还未等她再细细端详,淑容便敲门进房,若朴见她捧着红色衣袍,忙迎她进屋,又对她讲:“你近日忙,怎能忍心叫你为我缝制?”
“不碍事,样式不复杂,一日便能做好”,淑容展开衣服,在若朴身上比试过,“我瞧着很是合适。”
“多谢淑容,我明日便穿”,若朴早先就已将年礼送给淑容了的,因着淑容常需用眼与双手,若朴准备两盏无烟的烛台和件铜制的汤婆子,淑容送来的是成套衣衫,实则要费不少事,“这衣服真不错,只是恐怕得费你不少工夫。”
淑容见桌案上放着支青玉簪,便打趣般地开口:“你喜欢这衣服,便不能算费工夫,我这叫‘适得其所’,只是啊,比不得林御史的礼贵重。”
不等若朴答话,淑容便转身离去,她也只能笑笑。
到初一晨间,若朴穿上淑容为她缝制的红衣,用上那根青玉红梅簪,淑容见她穿一身红衣,更觉可亲可爱,“玉簪红衣看英豪,知是谁家女郎君?”
“我没有淑容你说的这么好”,若朴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世上第一好,昨夜虽说约着初一同去街市上转转的,但我怕松萝斋的掌柜等得着急,今日便不与你们同去。”
“那”,若朴自是依她的,可又担心她太劳累,“那你也别太辛苦,若是今日碰见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我便为你带些回来”
“好”,淑容笑着应下,转头望向月洞门,“你瞧,林御史已在月门那儿等着你。”
她转身而望,林致和一身玄衣,立如桓表,惊艳的赞叹从她心里涌上眼底,她含笑而去,落在林致和眼中的便是她一身红衣,灼灼如霞,双眸流波,璨若月华。
若朴朝林致和躬身而礼,那青玉簪上的红梅闯入他的双眼,晃得他心神俱震,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她:“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来兴是个识趣的,反正此刻林致和眼中没有其他人,便打断他二人道:“今日初一,公子若是心情好,赏我们一日假可好?”
说罢,又将钱袋托在手上,等林致和来取。
林致和却是不回头,只望向若朴,“嗯,你们去”,那钱袋自是看不见的。
“公子”,来兴一时语塞,你倒是回头看看呢,“袋中有些散碎银子和铜钱,还请看看是否够?”
“够了够了”,林致和还是不看他,“你给我吧。”
来兴不得法,只能向前走一步,恰好挡住若朴的身影,林致和方回过神来,接住那只金宝地云锦钱袋,“你与来福自去逛吧。”
从三家胡同行至街市,见男女老少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待到城隍庙门口,见有几人在演蚌精戏【4】,沈林二人也随人流停住脚步。
一个年轻男子身穿短青衣,腰系白绦,背着鱼篓,脚踏草鞋,手挽渔网,做渔夫模样;蚌壳内是个身穿彩衣的貌美女子,举着彩布做的两扇蚌壳,一开一合,逗弄着年轻渔夫,要么夹住那渔夫的手,要么夹住他的头脚,总之是不让渔夫得逞。又有个小童戴着彩帽,晃悠着摇摆船桨,颇有些江上行舟,人随浪涌的趣味。
锣鼓镲钹依次敲打,一阵律动,几次撒网,那渔夫终是网住蚌精,又忙不迭地撤网,两人便手牵手弯身鞠腰向围观的人讨赏。
林致和抓出几枚铜钱放在鱼篓里,散去一拨人,又聚齐一拨人,蚌精与渔夫又重新撩逗起来,沈林二人也离了此处,林致和觉着稀奇,便问若朴:“他们演的是什么?”
若朴笑着回他,“湖广之地河泽遍布,当地人打渔捉蚌而生,他们演的是渔夫捕蚌的故事。你居于北都,想必没有见过。”
“我确实没有见过,那”,林致和难免起些兴致,“那渔夫捉住蚌女要如何?”
“这,我也不知道,毕竟他们只演到捉住蚌女便结束”,若朴想过片刻,“也许是要归家做对夫妻?”
“既是要做夫妻,他二人怎得不说话?”
其实这问题不难,只是若朴不知如何回答他,走到一处卖扇子的摊位前,才开口回他:“河蚌不会开口说话,自是不能又说又唱的。”
她回答的没有问题,甚至很合理,林致和却还追问她:“可那蚌女是人扮成的,人,自是可以开口说话的。”
这叫她如何回答呢,“若是人不想说话,她也可以不说话。”
好嘛,这个话头彻底终结。
作者有话要说:
【1】古琴有散按泛三种音色,泛音为其中一种,通过左手在徽位上凌空轻击琴弦,调整琴弦振动的长短形成。
【2】轮指、双弹、注、绰,均为古琴指法。
【3】《幽兰》,古琴曲,又称《碣石调·幽兰》。该曲琴谱为现存最早的琴曲谱,亦是唯一所见的减字谱发明前保存于文字谱上的乐谱,相传为孔子所作。唐人白居易有诗《听幽兰》,诗曰:琴中古曲是幽兰,为我殷勤更弄看。欲得身心俱静好,自弹不及听人弹。
【4】蚌精戏,楚地民俗,女子身披彩布制作而成的蚌壳扮作蚌精,男子扮作渔夫,演渔夫捕蚌。
第28章 扇乃有形之物,心火乃无形之感。这有形之物如何扇动无形之火
卖扇子的摊主听林致和问那蚌精戏的细节,便知他不是本地人,笑盈盈地开口问林致和:“这位相公,想必不是本地人吧?”
“确实不是”,这大冷的天,怎会有人卖扇子,林致和随手拿起一把,“如今还在三九天,摊主怎得出来卖扇子?”
“相公有所不知,我这扇子扇的是心火”,其实心火一说不过是这摊主的说辞,实则是趁着赛会迎神之日人多,趁热闹出来摆摊而已。
林致和将手中折扇,展开赏玩,一面画着寒林平野,另一面书有寒山子一诗: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1】。
若朴不信什么“心火”之说,见林致和饶有兴味,却也不好拂摊主的面,只好开口问那摊主:“扇乃有形之物,心火乃无形之感。敢问摊主,这有形之物如何扇动无形之火?”
那摊主听若朴之言,知她不好糊弄,又见林致和品着寒山诗,心道今日算是给他碰到懂的人。
因沈林二人今日穿着相宜,那摊主讪讪地开口:“这位相公,你家娘子好口才哇”,又拿出一支折扇递给若朴,“我嘛,方才说心火只是信口胡诌而已,只是趁着今日人多,出个摊,碰个缘分。”
若朴正要解释她二人不是夫妻,林致和却抢先回他:“摊主刚才说的心火确有其事,世人皆有心火,烧得人孜孜汲汲;我娘子说得也有理,心火之盛,一柄折扇又怎能扇得人不忮不求呢?我瞧这寒林平野与寒山之诗相得益彰,这是摊主自己画的?”
这寒林平野自然不是摊主画的,若朴手上那柄才是他的画,他又笑嘻嘻道:“我是个食五谷的俗人,相公手上这柄是我一个隐逸之友所画,他托我出售,您娘子手上那柄采莲图则是由我所画。”
若朴手上那柄扇子一面画着美人泛舟采莲,另一面题着杨果的一曲小令:满城烟水月微茫,人倚兰舟唱,常记相逢若耶上。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2】。
这柄扇子,有些闺中儿女的情思,林致和接过采莲扇仔细端详,又幽幽地诵念一遍,脑中浮现的皆是若朴的影子,回味片刻后方道:“寒山扇有高士之风,此柄采莲扇则是红尘笔墨,皆是精工巧思,不知这两柄扇子是怎么个卖法?”
初一虽人多,但林致和是今日的第一个主顾,那摊主喜笑颜开地回他:“不贵不贵,我那柄采莲是二十文。我友人说,若是有人中意这柄寒林扇的,随喜便可。”
倒是有意思,林致和从那云锦袋中取出约莫半钱银子,对那摊主说:“不必找零。”
这半钱银子,可以抵七月里一整日的所得,摊主便有些得意,“晨间出摊前,我家娘子说我是个冬天里又冷又傻的憨瓜,可如今不过出摊一个时辰而已,就售出两柄扇子。又见相公与娘子红衣玄袍,梅簪玉冠,养眼非常,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登对的夫妻呢。”
他说完,愈发得劲地叫卖起来,却只换来其他行人不解的目光,但那摊主是毫不在意的,谁能比这位玄袍相公与红衣娘子更懂他?
那些侧目的,哼,皆是俗人。
林致和笑着走开,他觉得方才那半钱银子给少了些。若朴也笑,但是是略带嘲弄的笑,不过是两柄竹扇而已,何至于值半钱银子?
她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林致和,“我瞧这两把扇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论题字比不上你的,论画也比不上淑容。”
他是因为那诗那画么?
虽有巧思,但还是少些生动的气韵,他只是因为那摊主说他二人登对非常,今日又白得夫君娘子的称谓,所以豪爽出手给他半钱银子,“这书画确实一般,但那摊主蛮有趣”,转念一想不妥,又问若朴,“你可是觉得我有些太铺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