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和先发制人却又陡然谦卑柔和变,尹复深感自己时运不济,急急查验符文官牒,林致和这官职千真万确。
尹复深觉惶恐,向林致和拜道:“下官该死。林御史到此,是老夫有眼无珠,只是年关将近,府内差吏十有五六告假归乡,今夜恐怕只能为林御史拨出二十名差吏。若是林御史需调兵的,还需等天亮,由下官说与百户长签署调令方可调兵。”
林致和回他:“你不必谢罪,只当我刚才开个玩笑罢了。差吏八名足矣,调兵倒不必。”
“我这就去唤差吏”,尹复说完便欲出门吩咐。
可这林致和偏伸手拦住尹复说道:“天寒地冻,父台穿好棉袄再出门,我也等得及。”
尹复其实已急得出汗,但也只能对着林致和拜道:“林御史体恤,但我不冷。”
不过两炷香时间,林致和便已带着八名差吏出得县衙,林致和见来福仍恭敬站在角门处,上前一步吩咐来福:“来福,夜深寒重,你不必再随我去章华楼。尹复已备好官舍,你且收拾了去休息。”
来福应声答是,便目送林致和与差吏前往章华楼。来福入了县衙,并未整饬休息,却又向尹复借了马夫与马车,往城东驿馆而去,原来是要去驿馆运回行李。
林致和等人一路疾行至章华楼已是三更天光景,大概是男男女女皆已相拥而眠,楼内不复鼎沸。
楼前门房正欲浅睡,见林致和带着差吏而来,一下便惊醒,急忙喊老鸨张妈妈而来,张妈妈见来人,心下惶恐却又摆出笑脸道:“公子怎得去了这么久,溯月姑娘服侍得可还称心?这些小兄弟也是来照顾生意的?”
还未等林致和开口,一个年轻小吏便责切道:“你这老鸨也太无礼些。这是前来巡按荆湘的监察御史林致和,今夜到此是为公事,我劝你速速开门,配合我等办差。”
说罢,这小吏便拿出县里行牌,那老鸨见此,不信衙门敢来真的,要说这老鸨也是不识时务,在此时竟还开口陪笑道:“一个多时辰前,林御史为着溯月姑娘给我这老妈妈伍仟两银票,这票子还没捂热呢。”
林致和见她仍自心存侥幸,难免有怒,厉声道:“国律已有规定,本朝官吏、文人士子不得狎妓。你开门迎客,不审来人身份已是不应该;溯月亦非罪囚俘虏,本不应在教坊司,你将她坑蒙拐骗而来更是不该。此刻公文在此,难道你还想抗令不遵么?”
这话一出,张妈妈便知本次动了真格,只喏喏回道:“老妈妈哪敢有抗拒之心,只是我说惯奉承话,没想到惹得林御史不快,还望御史见谅。御史若是办差的,只管吩咐妈妈便是,只是这夜深客多,还请莫要见血光。”
说罢,这老鸨竟作势要跪下。
林致和也不拦她,只吩咐道:“左右,且将她押住。”
若说真要查封这楼,也不过二刻工夫,林致和随意点了个宜南县的人,问:“方才见你办事利落,不知你是何名姓?”
那小吏便回:“林御史多礼,在下姓李名石松,尚未有字。”
林致和便道:“李石松,现下这章华楼已查封,今夜还需派几人看守。另着二人盯着老鸨,把楼里一干人等都一一查验记录。兵卫皆从它处借来,不能常待宜南,你从中选几人与你时刻巡查,若有异动,及时派人前往县衙通知我。”
又对诸吏道:“今夜还得辛苦诸位,辰时末县衙便派人来轮班。我来时,见楼外贺氏食肆还未打烊。”
话到此处,他又拿出一块银子来,转向李石松,“这是三两银子,你着人去食肆给买点热汤热食驱驱寒,应是足够,多的留待明夜。”
李石松恭敬道:“多谢林御史。”
林致和吩咐完便出章华楼,见来兴已候在门前,吩咐他:“回吧。”
来兴迷迷瞪瞪,边走边疑惑:“公子,我们回驿馆吗?”
“一路奔波,想必你也累极,来福已在官舍安顿,章华楼外已有马车马匹,你我二人现下可回官舍休息,明日你与来福不必再跟我外出。”
来兴已经累到双眼无力,赶紧剖白自己的心思:“公子说得有理,但我就愿意跟着公子。”
林致和摇头道:“不可,我自有我的道理。”
“公子的道理是体恤我们,但我与来福哥却不能不做这些”,来兴也不是没话可说。
林致和与来兴已步至楼外,林致和坐上马车才笑着说:“如今,他们都叫我林御史。”
来兴本是个心思灵巧的,只现下疲累至心神迷离,只能附和他道:“是,公子。”
林致和摇头大笑:“那你怎么还叫公子呢?”
来兴恍然大悟似的,立马回道:“是,林御史!我们即刻便回官舍。”
作者有话要说:
【1】刨花木喂马,出自巴布尔自传《巴布尔回忆录》,此时巴布尔被昔班尼汗围困,城中粮草尽。199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王治来译,在第142页。
【2】夤,yín,夤夜,深夜之意。
第3章 三九复三九,初五复初五
来福已准备好南向的两间房舍,尹复本是要让出东舍的,但来福料想自家公子必然推辞,便也推辞不受。
林致和又吩咐过辰时轮班及部署,衙吏皆应声而喏。
他正欲推门而出,忽听一吏问他道:“林御史留步,御史可知这楼是何人产业?”
“知道,你们不必担心。”
那吏又问:“林御史,卑人非为着怕什么王爷打击报复,想着正逢年关,如不能及时惩处,恐年后生变。”
林致和正是趁年关时节来此,虽已有计划,但事毕前不便明说,“你们且放心,我有把握。”
众人只得散去,林致和见南边官舍里热水、暖炉已备好,吩咐来兴道:“时候不早,你们去休息吧,明日不必随我当值。”
“是”,两人应声而退。
林致和也觉今日着实疲倦,换衣时又想起与沈若朴的字据,念着少了一身衣服,竟忽得发笑,且等天亮后再做打算罢。
醒来已经是腊月初二日辰时末,林致和推门而出,见尹复正候在门外。
且说林致和昨夜已安排差吏清点人员,但并未交代清点后如何处理,尹复现下已持名册,向林致和禀道:“林御史,我等已清点章华楼昨日人员,鸨母并楼里歌舞的女子共三十八人,男客六十三名,龟公、仆役、丫鬟等有八十九人。籍贯身份均已在此,还请林御史过目。”
晨间天光未起时,尹复便早早清点过人数,此刻还需等林致和一一阅览,心里难免自嘲,且不说自己比林致和年长许多,这官职等级也是一般模样,怎么倒教他自个眼巴巴等林致和吩咐?
也罢,谁教尹复不敢对章华楼动手呢,看来还是该怪他自个,年纪大了反而畏手畏脚。更何况,这监察御史是皇帝亲自派来,他尹复哪敢不恭恭敬敬?
林致和没让尹复再三自我折磨,先请他坐,才接过名册匆匆翻看:“这些男客们身有公职者夺其职,依律先杖二十;监生、生员另不得入乡试。其余欢客并鸨母等人皆依律关押候审,仆役丫鬟中的良家子女皆依其意放还罢。还请父台着人清查盘点。名册备副本,放我桌上即可。昨夜楼里有个叫溯月的,册上怎么不见?”
尹复有些迟疑,揣摩后才开口回他:“依林御史所言,册上确有遗漏。昨夜查验时,章华楼守门的老黄说,有个天上的侠女把溯月姑娘接去昆仑了,他亲眼见那侠女携了溯月往西边昆仑的方向而去。至于几个不知名的小子,要么逃散,要么报信去也。”
“让他们去报信去罢,但我从来不信鬼神之说”,林致和发话,心里狐疑着难道这尹复恐怕已老至糊涂。
“我想那老黄已经老到昏昧了,他的话自是不足信的,下官再着人前去查验,”尹复嘴上敷衍着,心里却腹诽林致和,就不能一次说完么?
听林致和没有答复,尹复正欲退下,林致和却又淡淡开口:“有劳父台。”
尹复还欲客套,林致和却又抢先开口:“我欲在初五前往钟祥访友,不知走水路还是陆路,宜何日出发?”
尹复本就对林致和在章华楼一事上不咸不淡的处理不满,现又听这人要散闲访友,心下又腹诽他顶着御史名头,也不过如此。
故而此刻心思也有些懒懒:“林御史想初五到,明日卯时便需出发。若是往年时候,水陆皆宜。现下已深冬,今年雨水不足,上游水浅无法乘船,可先行陆路至汉江的九家渡,乘船至下游的丛家渡后,再行两个时辰便可到钟祥县城,估摸腊月初五日午时便到。”
“多谢父台,章华楼事宜,依我所言查办就是。今日午时前,还请尹令将名册副本给我。我午时便出发去钟祥,若章华楼有异动,着差吏拘捕就是。”
林致和说完,尹复便怀着无奈与揣测离去,这尊佛不知是送走了还是贡着好,转念却又摇摇头自嘲,“巡抚巡抚,服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