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3)

  事已至此,二人也不得不假意温言,佯装入港。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朴对他说声得罪,便扯下林致和的腰带朝外一扔,又立马扯落外袍藏于身后,将他推向床里面。

  门外人声正喧嚷,忽听得有人破门而入,林致和高声说道:“夜闯闺房是为不礼,何处莽汉,速速离去。”

  这进来的也不知是谁,狞声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跟你爷爷讲起礼义廉耻。你二人无媒无聘媾和于此,你说说这是什么礼?”

  “嗯~公子可得疼疼奴啊”,还未等林致和开口,若朴便捏着嗓子发出了声音,他望向她眼中烛光火影,只觉心乱,忙拿手去遮。

  众人见此,只以为是二人正欢好意浓,忙推搡着那醉客往外去。

  经过这番闹剧,若朴抢先开口:“林公子可否回避一下,让我先行穿好衣服?”

  林致和答:“我在床里,沈姑娘在外,自是沈姑娘先。”

  说完便听得若朴下床声音,林致和不敢侧目,肩头还有她掌心的温度,心跳如擂鼓,忽略了时间上的不寻常。

  约莫半炷香,她还没任何动静,林致和顾不得许多,急忙去屏风后寻找,见女子裙衫正垂在屏风上,不见半点人影。

  北向窗户已然大开,一阵冷风劲吹,林致和方意识到自己此时仅着内衫,心下既恼又羞,那外袍是被她扯下的,想必已被她穿在身上。

  转念一想,又觉可笑,他竟因为一时的情动被她轻易糊弄了去。只恨这屋里并无男子衣衫,难道让他穿轻罗绿裙?

  再去寻那立下的字据,早就被她夹带走,哪里还有影踪?

  作者有话要说:

  【1】风霜吹破头,化用于元人乔吉《山坡羊·冬日写怀》,原曲为:冬寒前后,雪晴时候,谁人相伴梅花瘦?钓鳌舟,缆汀洲,绿蓑不耐风霜透,投至有鱼来上钩。风,吹破头;霜,皴破手。

  【2】子厚潇湘,柳宗元字子厚,有诗《江雪》,取其孤,“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3】退之蓝关,韩愈字子退,有诗《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取其寒,“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4】子美奉先,杜甫字子美,有诗《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取其忧,“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5】鄂被,即鄂君被,代指男女欢爱,出自汉代刘向编纂的《说苑·善说》,该典故与楚地有关。

  第2章 北风卷雪,深山幽谷。

  却说若朴穿上林致和絮满丝的袍子,抱着大氅轻身一跃出得北窗,急往西北小角门而去。

  行至房内,轻声道:“李姑娘,出来罢。”

  内间走出来一穿着青布衣袍的美貌女子,若朴将大氅递给她,“我们即刻便走。”

  且听那李姑娘向老黄深深下拜,“在此谢过黄爷,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炭火哔啵,老黄鼻间发出规律的鼾声,他已熟睡。

  待听得若朴与李淑容关门时的轻响,老黄松松眼皮,边用火剪子拨弄炭火边自言自语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开春呐?”

  “李姑娘,你可还能走?马在城郊处”,若朴将袍子搂紧些,以免漏风。那氅衣虽厚实,但对李淑容来说有点大,她担心影响行走。

  “不碍事”,李淑容拎起衣服袍角,随若朴一同往西奔去。

  只有一匹马,若朴担心有人追来,“李姑娘,你先上马。”

  “我不会骑马”,李淑容忐忑,那马比她高。

  “不担心”,若朴牵住她胳膊教她扶好马鞍,左脚先踏上马镫,“用点力气往上”,见李淑容坐稳,她翻身上马,将氅衣拢紧李淑容,才又开口对李淑容道,“今日寒风甚烈,李姑娘可用这氅衣将脸裹住,免得受冻。”

  李淑容回过声好,没等来若朴的答话,身下的马便撒开蹄子疾跑,风朝后刮,她拢着毛氅还觉得冷,若朴穿得比她还少些,她便悄悄松了松氅衣的帽子,为身后的人挡些冷风。

  江流从宜南县城西北绕至东南,为着方便渡口往来,若无它事,西城门常开着,才出西城门,便飘落雪片,若朴问李淑容,“你不怕我把你拐走么?”

  “若你要将我拐走,冬月十五里那次相见就拐走我了,今日也不会放我在黄爷那儿,更不会特意为我拿件氅衣”,李淑容没问她要到哪里去。

  “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到了那儿你再给你父母写信,让他们来接你”,若朴的笑散在风里,她又提高音量,“这衣服不是拿的,算是借的,不过那公子哥出手大方得很,不会在意我们身上这两三件衣服。”

  北风卷雪,裹得二人一马几乎要走不动,约莫一个时辰,二人才到一处山谷,马儿驮着两人早就疲累,若朴却一直不敢停下来让它休息,她本以为章华楼若是发现“溯月”消失无踪,必定要追出来的,想必是那位林公子与老鸨正纠缠伍仟两银子如何处理,楼里养着的人不得闲。

  此间冷谷幽寂,于她二人来说正合适,靠着对此地的熟悉,寻处背风临潭的山洞,让马儿饮过水,又削了些薄木片浸在水潭中,若朴方席地而坐。

  “我姓李名淑容,家住荆州,上有父母长兄长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李淑容怯怯地先开口。

  “我姓沈名若朴,哪里有我的位置,我便住哪里”,若朴略过了父母亲族,她不说,李淑容自也不会问。

  “你为何会救我”,李淑容声音发颤,也不知是冷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又补上一句,“我很感激。”

  “因为我撞见你那日,你给我奉过茶。你不是说想回家么,我有把握将你带出宜南,便瞅准时间去章华楼。这山里我常来,你不必害怕”,她不知李淑容是激动,只以为是山间风啸夜深让她胆战心惊。

  “有你在,我不害怕”,李淑容有心想多说话来缓解她心中的紧张,又问若朴,“我刚刚见你削了些木片儿浸在水潭里,是要做什么?”

  若朴将那堆刨花捞出来,送到那马跟前,“冬深时节,此处连干草都没有,但若把这刨花用水浸软些,马儿也能将就吃吃。【1】”

  此地虽隐蔽,但若朴也不敢多待,毕竟只告上三日的假,一休整好,便又带着李淑容纵马疾驰。

  那大方的林公子寻摸了好一阵,只在衣柜里找到了一套华丽的男子衣装,衣襟袖口皆绣着金牡丹,大概是以前的春客所遗,只是这衣装略短,尚不能遮住脚踝,可他也只能如此装扮。

  沈若朴虽潜行而遁,只不过拿了他一身衣服而已,倒不像是个作奸犯科的,且现下雪如江涛纷扬,她缺寒衣恐是寸步难行,林致和便也先不管,眼前还有要紧的事。

  三更已过,林致和瞅准时间往前厅去,仍吩咐来兴在此处盯,急带来福去往宜南县衙。

  梆子声四响,兵卫已至。

  且说林致和带来福前往宜南县衙,已敲过三次门。

  来福忖度情势紧急,说道:“公子,现在已深夜,敲门未必有人应门,不如我们击了县衙门前鼓,自有人出来的。”

  “深夜击鼓万万不可,一则惊扰百姓,二则有冤求告方可击鼓,你我二人并无冤情,击鼓无据。你且在门口等候,我翻墙入内便可。”

  林致和说完便作势跃墙,又转身吩咐来福:“若是一刻钟后,县衙门还未开的,你便接应我。”

  “是,公子说得在理,来福领命”,来福说完便立在墙角处等待。

  且说林致和入得衙门,过了正堂便是官舍,虽是腊月底,林致和仍惊讶于这一路的畅行无阻。本朝东边官舍居长官,林致和便径直往东边抬手敲门,至第四下才有人应。

  “谁”,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宜南县令为高州人士,乃前朝进士,姓尹名复。

  “你开门便知”,林致和答过。

  尹复虽已年迈迂腐,但并无推诿卸责之习气,便匆匆披袄,捻灯开门。

  尹复持盏少油的灯见林致和穿着不合身的鲜亮绫罗,那衣裳还有些陈旧的酒味,以为是哪家纨绔深夜闹事,便厉声道:“你可知夜闯衙门,该当何罪?”

  林致和瞥眼尹复,说道:“腊月初一,你本应亲赴城东驿馆,迎监察御史林致和巡按湖广,你自己未到便罢,更未着一人相迎,该当何罪?”

  听闻此言,尹复只淡淡回道:“公子何出此言,下官虽已收到驿报,但驿报写明林御史初三到宜南,今日并非驿报载明时间,下官已备好官舍,随时恭候。你这小子,夤【2】夜到此,敢来问我这莫须有的罪?”

  “非也,本小子便是林致和,星夜赶赴宜南,只为公事。我虽可直接查封章华楼,但终究还得县里亲自发令,还请父台即刻安排人手随我同去,章华楼之事,你心知肚明即可,不必多问”,林致和边说便接过尹复手中灯盏,“我素闻父台在宜南县德高望重,深夜来访确实迫不得已,官印符文在此,你可一一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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