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94)

  “拿扫帚也就罢了,你无故扯破她衣服做什么?”

  对于顾肃的诘问,管彤一个也辩白不得,只一桩,顾肃怪错他,“那衣服是沈若朴自己割破的,大人不信去问那沈若朴,她可真凶。”

  “是我自己割破的”,若朴来时便听见管彤这句话,“顾大人,还请带我去。”

  若朴毫不在意,也懒得看那管彤,只觉他那人真真无赖。管彤么,左手提着扫帚,右手还攥着那青灰布条,愣愣地见沈、顾二人疾步出门。

  伞、斗笠等一应外物均不得带入,故若朴只能带着信与印章,顾肃领她到议事堂外等候的小房间里,那里已有不少身着朝服的官员,没她的位置,只好站着。

  顾肃又吩咐她:“信件我已着人传递,不论殿下如何安排,事毕后你依然去清水巷,我还有事交代。我今日还需去都察院,你在此处等着罢。”

  若朴道声好后,便拣处空地站着,既不开口,也不流露出说话的意愿。这屋内候着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众官们见顾肃领个女子前来,各有想法,站着倒有气势,可瞧她装束也不是女官。

  难不成是来弹劾某个负心男子的?可她脸上并无哀伤自怜。

  面对众人探究的眼神,若朴不过微微低头见礼,并不开口说话。

  天已大亮,陆续有些内臣来唤,官员们也渐次外出,这一等便到中午,这小房只剩下若朴与另一个身着绣鸂鶒【1】青色朝服的文官。

  直到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文官也得内臣来唤,“雷御史,殿下吩咐我来请您去。”

  “好”,这姓雷的年轻人应下,又悄悄对若朴说了句,“这位姑娘,大半日站着恐你也累,若你不嫌弃,就去坐我的位置。”

  “多谢”,若朴朝他揖了礼,在那位置上略坐了坐,缓解下双腿的酸麻。

  可若朴心中难免有些忧虑,顾肃是否真有将信送到,为何那内臣迟迟不来唤她?

  不敢再多坐,只得步出房间,在这小门处等候,她沈若朴就在此处,但凡有眼睛便能看见她,难不成真要当她不存在,当尹复等人所奏之事不值一提?

  此处不比顾府,断无可能硬闯。

  日头不小,外间也有不少侍臣,但没人得到关于若朴的指示,便不敢上前询问,亦不敢同她对视,只能借着余光偷偷瞥上几眼。何况这女子是顾肃带来的,谁也不想沾顾肃的晦气。

  他们都不问她,若朴也只能沉默。

  可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往前走几步试试,果然没人阻拦。便又上前几步,走到议事堂正前面去,她听见他们将拳攥紧,只得退回。

  管彤是个弱不禁风的模样,这里的侍臣却不是那般,她打不过,手中也没任何武器,逃也逃不出,毕竟她腿脚很有些酸胀。

  只能慢慢来回走,不至于双腿麻木。侍臣们见她没有出格动作,便也不管她。

  从这小门处到议事堂共二百三十五块砖,一百零九步,若朴已数不清她走了多少遍,又有多少内臣、官员从此处经过。

  日转西,风渐起,幸而早间吃过几块糕,撑这一天也不成问题。

  “可是湖广来的沈姑娘”,总算有个小内臣来找她。

  若朴总算见到些希望,忙回他:“民女正是,不知内官有何吩咐?”

  第78章 跪下很容易,不过双腿一弯罢了,可要再起来,却委实有些难

  小内臣淡淡开口:“殿下早间便吩咐过,说此事还需再议,请沈姑娘过些日子再来。”

  也不解释为何叫她等了一天,虽说是晨间那内臣素来不喜顾肃,特意不来回,但等便等,面前这女子也不过是个来办事的,也该她等。

  “多谢内官,不管多少日子,我都在此处等”,太子那处没说同意,也没反对,她虽有预料,却不想就此放弃。

  “沈姑娘”,见她仍坚持,这内臣又开口,“我偷偷讲给你听,我方才听了几句,既是天灾,我们也不过凡人,尽力而为就好。我是你同乡,才来劝你,我是长沙府人,你该信我,你现在回去歇息,若有好消息,自能第一时间往湖广去,你且先回,好啵?”

  若朴不是不愿信他:“内官既说是尽力而为,我如今还有力气,双腿亦还能站,便不会就此而回。”

  好个倔强的女子,“我是见你在这里空等着着实苦累,因着都是湖广人,所以我趁两位殿下用饭的间隙偷偷来告诉你的,你若不听,我也没办法。我只是个低等的内臣,在殿下面前也说不上话。这饼子,我没吃,你既不肯走,就去那小房间悄悄吃了,不然晚上没力气。”

  她也不怕有毒,还真入内吃下这饼,顿觉力气恢复。

  略略揉过双腿,若朴又出来在外头立着。侍卫们轮了两班,这会又是晨间的人,见她还在这站着,无不惊异。

  却说顾肃下值后并未见到若朴,便又去责问管彤,可是又将人拦在外头?

  “大人,自晨间你们走之后,我就没再见到那沈若朴。我如今哪还敢拦她?”

  顾肃思虑数遍,难不成是沈若朴言语不当,没应对好?

  可若触怒殿下,恐消息早已传开,他知有不少人皆盯着他,拿他的错处,沈若朴那处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这里不会平静。

  不得已,顾肃晨间见雷赟也在,只得去找雷赟问问。

  “顾大人”,雷赟正与小孩逗奶猫玩,吃惊于顾肃前来,毕竟顾肃与他向来无私交,此刻也只好将小孩交给他妻子,那猫却是不肯走,困在顾肃脚边,雷赟也拿这猫没办法,“我把这猫赶开?”

  “没事,就让它待着吧”,那只小奶猫正用圆滚滚的肚子压着顾肃的袍角,带来一种奇异的柔软触感,“我今日早间陪一位姑娘去那处等候,她姓沈,你可知道她如何了?”

  雷赟虽不知其间事,但还是如实开口,“原来她姓沈啊,倒与我妻子是本家。我午间时才等来内官传唤,沈姑娘是一直等在那里的,后面我出了议事厅时,沈姑娘正候在外头,想必是也得了召。”

  “只有这些”,顾肃不解,午间至此刻,已足有三个时辰。

  “我出了议事厅后,也不敢再多待。此前我与沈姑娘也只说过一句话,我见她站得累,便叫她去坐我那位置”,雷赟思忖片刻,才又开口,“今日来唤我的内官是王华。”

  王华此人,此前意欲与顾肃交好,可顾肃是块油盐不进的硬石头,一来二去,顾肃愈发不喜,对这王华是愈发地不假辞色、敬而远之。

  可王华对顾肃,则颇有些怨念不忿,自觉一片心意付与无情流水,也因此生恨。

  听雷赟如此说来,顾肃还有什么不懂,他递去那信,太子殿下怎会不识信上字迹,要只是沈若朴自己应对不妥,恐他也不会出面,只是既是叫那王华“恨屋及乌”,他哪能甩手,叫沈若朴在宫内空等?

  顾肃又问:“那王华可还有说什么?”

  雷赟答:“在我进议事厅前,王华不曾对沈姑娘说过什么话。我出议事厅时,已换了个面生的人侍奉,是故后来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出候事房时,已只有沈姑娘一人。”

  “我先告辞”,顾肃听罢,便也不再停留,趁此刻宫门还未落钥,顾肃猛地起身,倒把这奶猫儿惊到,它也窜将起来,顾肃只得用袖袍将它罩住,一股暖流从袍服渗落他手,接了满捧猫尿,又滴落在地。

  那小奶猫大概也知它做了些顽皮的事,从顾肃手中跳下来又躲进一丛牡丹花中,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来。

  雷赟难堪至极,“不知那沈姑娘是为着何事,不如我代顾大人去问问?”

  “你有此心,我自然感激,只是不好由你去,此间有些隐事”,顾肃匆匆告辞,一路奔回清水巷子,可当他整饬一新到宫门前时,已落了锁,再无它法,对于李毅交代的,他已尽力为之。

  顾肃心中再焦虑,他也只能等明日晨间一早便去,如今只愿那沈若朴自求多福。

  若朴自没那么多福,宫内已掌灯,她瞧着半轮月高挂青天,心中却无戚戚,等便等了,惟愿此事能成。

  却说王华那厢因着侍奉茶水,见若朴议事厅还在外等候,心中难免忧惧,忧的是宫门已锁,此刻是赶她也赶不走,藏她也藏不得。

  惧的是,他不过一时置气,不曾通传,虽说下午因事忙忘了这茬,但毕竟是他之责。

  奉过茶水,见两位殿下面色皆佳,王华这时也不敢再拖,扑通跪下:“殿下,奴才今日遗漏一事,还请殿下治罪。”

  “什么事”,宝椅高坐,太子淡淡开口,“你且说来。”

  王华仔细考虑措辞后,才跪伏道:“早间顾肃大人领来个湖广女子,还带来给太子殿下的信,当时殿下叫我回他此事过后再议,只我出去时,听人说顾大人已往都察院去,我便想着等明日碰见顾大人后再同顾大人讲。只是……”

  “那个从湖广来的女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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