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顾二人又笑起来,顾肃为此定性:“除了你不修边幅那条,其它的倒是很对,早间只怪管彤那扫帚,怨不得你。”
“祝夫人、顾御史,我们来日相见,那时我一定好好拾掇自己,再不叫你们看笑话。”
门已落锁,灯烛在夜风中渐渐变暗,清水巷中再无若朴的身影。
“夫人,沈姑娘已走远了,我们回吧。”
“好,若是我们的女儿未遭产难,如今还要比沈姑娘大上好几岁。”
“人死不能复生,生儿育女这事,男子不能代劳,也是无可奈何啊。夫人莫要再为此忧心伤神,若是你想女儿了,便去将外孙接来,或是去瞧瞧二女儿。没几天就是望日,国子监里那小子便会回来陪夫人。要知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更该关注自己的身体……”
只是祝东筠次日却没去看外孙,太子妃遣人召她入宫相聚,她不知何事,只能理妆服冠,随那女史一同前去,谨言以待。
太子妃见祝东筠一人前来,问她道:“湖广来的那女孩已回湖广了?”
祝东筠不解太子妃为何对若朴上心,故而不得不谨言以对:“回太子妃殿下的话,沈姑娘怕耽搁误事,昨夜就启程回湖广,她已打定主意,劝不动。昨夜我已为她打点好行装,路引等皆都齐全,还请太子妃殿下放心。”
“竟真这么快就离了南都?”
祝东筠不知该如何答复,难道是太子妃与沈若朴合眼缘?默了半晌才缓缓回道:“回禀娘娘,沈姑娘既是皇长孙的殿下的客卿,想来事毕后也会同回,娘娘且安心。”
女史捧着漆盘而来,“娘娘,护心镜已备好。”
太子妃摇摇头,“铭范,你将这护心镜先放回去罢。”
女史姓洪,与祝东筠见过礼便退下。
“东筠,你且对我说说,若朴是个怎样的姑娘?”
原来太子妃并未见过她,祝东筠倒还能有些回话的余地:“回娘娘,我也只见过沈姑娘一面,话虽是不多,但很有些俏皮的口才。”
“那她说过些什么?”
祝东筠笑着开口:“沈姑娘说……”
但若朴却笑不出来,一路西行,陆路平坦则马,水流平缓则船,船上歇,马上跑。如此安排,倒不曾浪费时间。
比起去时一路顺流往东,西回实在有些不容易。正是四月十一日午间,若朴下了马,在彭泽登船,不期然碰上一桩事。
“姑娘,虽说上船时谈好连人带马五十文,但你这马着实有些占地方,又有些惊扰其它行旅之人,你看……”
若朴回他:“不知船家是什么说法?”
无非是再补些钱,只是若朴不愿拿钱袋出来,散碎的铜钱只剩下十几文,袋中的钱最小的也有五钱,她不愿露富,也不愿打开背包,以免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姑娘说是到九江下船,从彭泽到九江,一人是十五文,我瞧这马的重量可抵三人,又占了四五个人的地方,便算它是八个人,还请姑娘补一百二十文。”
若朴轻笑,这是当她不会算账吗?既要算重量,还要算位置,也不抵扣原先已付过的三十五文。
她手上虽是有钱,却不能吃这哑亏,她自认不算个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若是以后有老弱妇孺登船的,岂不要被这船家几句话糊弄过去,付些不必要的钱?
“船家说得好没道理,怎么又算重量又算位置的?难道一个人也要付两倍钱,何况我原先已替马付过三十五文钱,即便要补钱的,也该扣除。不过我看船头还空荡荡的,我将马牵到船头去,也不会占据什么地方。”
船家见她不上当,反而还认真计较起来,心里也不惧怕,一个女子罢了,瞧她那背包看着就不是摊上的货,听口音也不是本地,料她今日得乖乖付钱。
“姑娘说哪里话,你若是将马牵到船头,一个浪头打来岂不是要整船人都跟着提心吊胆,我既收了五十文,如今便给你抹个零头,你再补一百文就成。若是姑娘没铜钱,我有小戥子与剪子,给姑娘剪一钱银子下来。”
“哦,船家倒会算,二十文便能抵扣三十五文,那我付过的五十文就当是八十七文半,再从这一百文里来扣,我便只要再付十二文半。这十二文半么,再依照船家抹去的二十文来算”,若朴掐掐手指,接着说,“我便只需付七文钱,再四舍五入,我付船家五文可好?”
船家听若朴这一连串的换算,有些恼怒,心中发起狠来:“不是我这江上的艄公卖老,倒是你这姑娘牙尖嘴利毫不饶人。我这船上少说也有三四个帮手,江上一个浪涌,马儿站不稳事小,姑娘站不稳事大。不过一钱银子,哪比得上人命金贵,我瞧姑娘也不是缺钱的人,这马就算不是买来的,想必租它一日也得二十文。”
“艄公既是老了些,我也能替你摇个船橹儿,这工钱另算,不要你多的,这一路去九江付我五十文就行”,若朴见这船家脸上有些恶意,自也留个心眼,“艄公且上前来瞧瞧,这马可不是租来的,是匹太仆寺的官马。”
“哼,你说是便是?官马又如何,既登了我的船,便得听我的。”
第81章 能不能赢,若朴说不准,但她决计是不能输的。
若朴也不怵他:“不知艄公喝过多少江风,才有这么大的口气?”
围观的人听这话都笑起来,有个中年女子从中劝和:“吴艄公,今日登船的人不算多,姑娘这马倒也不占什么地方。只是我们看着有些害怕,姑娘也莫要与艄公争,都是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呐,艄公你要的钱也忒多了些。”
这船家见众人围观,若朴又是丝毫不让,此刻也顺坡下驴,“今日叫你这姑娘讨个好,你只消再付五十文就成。”
若朴才不理这些:“我算出来是五文,船家要便要,不要才是叫我讨个好。”
眼见就要到九江,下船后她骑马便走,这艄公能管得了她?
又有个老人出面来劝:“姑娘啊,我劝你一句,你还是给了吧,免得影响我们这船人,我姑娘嫁到九江,前日来信说是大病,我急着去讨个信,是一点都耽误不得啊。”
若朴出言解释:“老人家,等会你先下船,我在后头下就行,你莫担心。”
那老年人又说:“先下后下,也得这船靠岸了才能下呀,要是船家推说风大摇不到岸边去,只在江心打转,我们不过是些只有双手双脚的人罢了,是没有翅膀也没有鱼鳍,飞也飞不得,游也游不得。那个时候要如何?”
若朴又道:“老人家你放心,我有办法让大家安全下船。”
见她还是不听,这老人家叹道:“你,你一个姑娘家,莫要与他们争打哟,若是见官,可有你好受的,几棍子捶打下来,你这身板哪里受得住。”
若朴一听便知分明,但还是装作不懂:“他们坐江宰客,见官后怎么是有我棍子吃?”
“你是不知道”,这老人家走到若朴身边,悄悄附耳过去,压低声音,“这跑船的在县衙上头有人,知县么又与什么王爷有些关系,我们是争不过的。反正我们这小民田里的事情忙不完,平时极少出门,只要不太过分,也就忍下一口气,与他们争也争不赢。”
能不能赢,若朴说不准,但她决计是不能输的。
且说黄昏日落时,将近九江城,那船家果真放慢速度,若朴便道:“若是你们没有力气,我也不是不能摇。”
船家鼻间轻嗤,不理会若朴。
若朴又道:“你们且靠岸,教其它行旅人都下船后,我自会给钱。”
船家见她语气放软,试探着开口:“那你先将钱拿出来给我看看。”
若朴摸出锭银子,状似马蹄,在那船家面前闪过便又放入前襟,笑着说:“实在是这银子太打眼,我不敢轻易拿出来,等会儿人群散开,船家慢慢称。”
打眼一看,那锭银成色不错,别说一钱银子,等会好歹剪她个三四钱,银块大得很,她哪缺这些?
想罢,船家便吩咐艄公快些,众人在时反有些束手束脚,待人群一散,她这小女子还不得乖乖求饶?
劝和的老人临下船时又叮嘱她:“姑娘,莫要不听我这老人之言,钱给他便走,莫招惹些腥臊。”
若朴回他:“请老人家放心,我与船家已商谈好。”
众人忙着自寻去路,没有人想管这事,自都下了船,只有一两个想看热闹的人倚在远离江岸的柳树旁。
船家看其他人都已下船,忙借船橹之力将这船荡得离岸,叫那马轻易下不得船。
若朴见此,心中暗暗发笑,“还请船家取小戥子来。”
小戥子本就放在船头的工具箱子里,不必费心去寻,只是秤盘上还滴着水。
若朴这会儿已背好背包,在这余晖漫散的船上,将她手中一大锭银块晃成黄金的模样,叫人心动。
艄公们也放下船橹,势必要瞧上一瞧。
若朴笑道:“船家,这秤盘上还有水,水虽是比银子轻,但终究有些重量,还请船家擦干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