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家用袍角擦着秤盘,讥笑道:“你这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我与你擦干就是。”
就趁这低头的工夫,若朴一个飞身,勒绳立马,两个前蹄高高扬起,将船上几人唬得站不稳,甩出马鞭将木橹卷横在船舷,叫这马踩着船橹跃至岸边,好险!这随意选的马倒是不比乌镝差。
若朴只留下一句:“马蹄银没有,马蹄倒是有四只。”
那船家见若朴已骑马上岸,虽可惜到手的鸭子飞跑,可也无可奈何,只能朝她挥去个带刺的木棍,大喊:“喂,没银子也得补五十文!”
这大银子果真有用,若朴还有一锭,这一锭么,给他们也无妨,“你要银子便早说,接好些!”
只一抛,也没甚方向力度,那锭银落在浅岸的江水里,没个响,也见不着踪影。
马上便有人来摸寻,那船家见此立马操起船橹踩着水将围起来的人赶跑,“这是我的银子,都不准来抢。”
有个年轻人啐了一口:“谁要同你吴三抢?狗来同你争,不过见那姑娘身手不错,帮她寻出来,不叫你这号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江岸边水不深,那锭银不小,吴三不过寻摸一刻,便碰见一个半拳大小的硬物,欢欢喜喜地拿出来,“今日可叫我发个大财。”
只是嘛,他才举在手里便觉不妥,这哪里是什么银锭,分明是块木头,他忙使铁剪子来剪,剪下来不过是些木头碎屑。
吴三气极,好一通乱剪,却剪得满手沙,叫众人哄笑不已:“你吴三也有今日模样,早叫你莫要欺骗生客,若是你听进去几句,怎会像只落汤鸡似的,两腿稀泥,脸沾草叶,在我们这些人前出丑?”
这两锭银子原本自然也是真的,李毅担心那些散碎银子不太够用,便叫来兴取来两锭整银,若朴嫌推来推去麻烦,当时便收进钱袋里。
等晚间无人时用刀斧锉出两枚“银锭”,再使小钻、小刀掏空,灌些沙,用蜡封口。到这步,只是有些形似,得先用黑墨涂黑,再从淑容那借来云母粉与灰色高岭土,调和后涂上,远看就是两锭银。
至于原本的那两锭真银,李毅也是今日才发现。
那日来兴核过账,还剩八百六十五两,若朴的盘缠备置了四十五两,本应只剩八百二十,如今要付粮钱时竟又多出二十两,有八百四十两。
这些日子,且借且赊且买,凑了一万石,新陈各占一半。
除去这些,还有捐来的三千石,谁先带的头已无法考证,总之是荆州邓家出面,说去年发水,北处未被水淹的州县也出过粮,如今自也要出一份力。
如此算来么,也有一万三千石,依照核过的田亩数分配,发过信令,着各县安排。李毅与唐澜二人也往东回,送粮至武昌,再由各县来领。
却说四月十六那日,李、唐二人早间便至。
只不过这彭蠡落日去,洞庭归云来【1】,若朴未随流水东去,辗转西来武昌,黄昏才至武昌。
若朴本不知道李毅与唐澜回转武昌,只她在客栈歇脚时听人说什么林御史监送米粮,她便问那老媪:“婆婆,你可有见过林御史?”
“姑娘,我看你这样年龄,可千万别去见什么林御史唐先生的,切莫犯上痴病。”
若朴有些好笑:“怎说?”
“不错,他二人皆都是一表人才,又无家室,今日有不少年轻女孩去瞧。”
若朴装作好奇的样子,又问她:“哦,那婆婆你可知他二人在何处落脚?”
“这,我哪能告诉你?要是叫你知道,你偷偷去看,倒是我这个老婆子的不是。”
若朴也不是没办法,她见婆婆碗中的酒已见底,开口道:“婆婆,我们今日相见便是缘分,又是圆月,我买坛酒来与你对饮如何?”
“这……”
那婆婆见若朴已捧着酒坛来,两眼只是放光,再不能拒绝。
几碗酒下肚,交换过名字年龄,有什么不好说的,“若朴啊,你过来些,我偷偷告诉你。”
若朴便递去右耳,压低声音道:“田婆婆请讲。”
田婆婆神神秘秘地说:“我瞧他二人本是往官驿里去的,只不知何故,他二人又出了官驿,往前街的鹦鹉楼来,也不晓得他们是会客还是住店。”
若朴也怕这消息有误:“那田婆婆今日跟着他们做什么?”
田婆婆又倒了碗酒,笑着白她一眼:“怎么,只许你们年轻姑娘见了些风流倜傥的男子便成日地不归家,就不准我们这些年老的过过眼瘾?”
说实在的,若朴有些怀疑田婆婆说的话,他二人那般也不算模样气质顶好的,怎么还教年轻女子们永日忘归【2】了?
之前在宜南,可没这样的事。
要若朴看呐,还是这忧国忧民之心方能成就一个高风节士,如此方受人追捧。只是人嘛,总是会变的,不知能保持多久,也许一辈子,也许一时,谁也说不准。
若朴见田婆婆又饮下一碗,开口道:“婆婆说的是,鹦鹉楼就在隔壁,你见他二人往哪间去?”
“唉呀,我见他们往二楼去,你要去看便快些,说不准他二人早已回官驿。”
事不宜迟,既然都在武昌,第二封谕令该早些教他知道。
从这处去隔壁鹦鹉楼不过五六步,不费腿上功夫,只是她不好一个个去敲,便问柜台前左手拨算珠右手记账的人:“掌柜夜安,敢问监察御史林致和可在此处?”
掌柜用笔头抵住鼻根处的叆叇【3】,把她细细扫过一遍,才开口道:“不在,方才有几个年轻姑娘来问,还有个小姑娘愣直地往二楼去,惊扰不少贵客。”
“那便请掌柜通传一声,就说有个叫沈若朴的女子有事找林御史。”
掌柜的放下笔,摇头哈哈大笑:“沈若朴是何许人也,哪处籍贯,什么年龄,有何事由,这些暂且不论,随便谁来找,我便应许么?瞧姑娘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只觉好笑。”
若朴不觉有何不妥:“掌柜的去说一声,他自会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化用于明人李栻的五言律诗《送友人还楚》,原诗:南浦仙舟发,飙风江上清。故人从此去,怅望若为情。落日浮彭蠡,归云满洞庭。思心逐流水,西下武昌城。
李栻,字孟敬号石龙,江西南昌府丰城县人,明代抗倭名臣李遂之子,1573年三月巡按湖广。
赵贤,字良弼,号汝泉。今河南汝南人,曾任荆州知府、湖广布政司右参政。
李栻、赵贤曾上奏查办贪官,请求将赃银留作本地使用,此事见《明实录·大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二十六》万历二年(1574年)6月1日至16日。
施笃臣在《江汉隄防考》中记载“悉听巡按官便宜行事”,许是类似事。
施笃臣,字敦甫,号恒斋。明代青阳人,今安徽青阳人。曾任湖广按察司副使。
《江汉堤防图考》,现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
【2】永日忘归,出自《醒世恒言·灌园叟晚逢仙女》:“……倘然是一种名花,家中没有的,虽或有,已开过了,便将正事撇在半边,依依不舍,永日忘归,人都叫她花痴……”
【3】叆叇,àidài,指眼镜。
第82章 怎么见个监察御史林致和还成了件难事?
掌柜听若朴言之凿凿,此刻竟放声大笑:“哈哈哈,我说你这姑娘,真真好笑,哪个他来见你?早些回家吧,别让父母爹娘担心。”
若朴不懂,不过才几日而已,怎么见个监察御史林致和还成了件难事?
“那我也定个二楼的雅间,还请掌柜带我上去。”
掌柜的见她这般执着,狮子大开口:“二楼雅间,定金纹银一两,请姑娘付钱。”
说罢,就伸出右手。
一两银子一石新粮,若朴才不会花这个钱,“那我就去那空桌边坐着。”
虽说她不付钱,也不叫菜点茶,但店里没有赶客的道理,掌柜见她合眼抱臂闲坐养神,悄悄往二楼去,敲开第二间的门,牌上有三字“云水间”。
掌柜的又下楼,吩咐伙计去扫洒厨房,若朴装作被惊醒的样子,懒懒发问:“掌柜可知如今是何时辰?”
“我说姑娘啊,现在已经是戌正时分,你也该回家去罢。”
若朴眨眨眼睛:“原来竟已戌正,我也懒在此处等,还是走了为好。”
“这才对嘛,女孩家家的,断无深更半夜还在外头的道理,快快回吧。”
见若朴果真步出店门,掌柜才又戴上叆叇拨动算珠,“这些年轻人哟,可能是我老喽。”
还剩半个时辰,难道她就见不到这所谓的林御史?简直笑话。
若朴绕至楼后才发现有株大柳树,得亏邓元贞传授给她不少爬树的经验,不过二楼而已,有何难?
那最粗的枝正紧挨着第二间,只是她不愿一脚踢坏这精心雕琢的花窗,慢慢攀爬过去,坐于枝头,颇为有礼地敲了敲窗户,没人应,她便又敲了一长二短,共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