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细细密密连成模糊的影像。
永远洁白而冰冷的手术室走廊。
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闪烁不定。
容瓷十岁那年。
病危通知书连下三次。
谢寻昭始终记得那种无能为力的空洞感,他唯一可做的便是紧紧攥住懿慈大师给他的佛珠。
也始终记得,爸爸落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和响彻耳边冷酷又是指引的话:
“这个世界有一条残酷的运转规则——当人类强大到一定程度, 是可以改变规则、创造信仰。”
变得强大。
可以改变规则、改变信仰。
但顺风顺水长大的小少爷,舍得放弃既定好的那一条通天之路,改行一条荆棘丛生但可以迅速成长的小道吗。
谢寻昭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拼命地学习、实践、成长。
拼命地变得强大。
懿慈大师说,容瓷生来是为了普度众生。
好,她普度众生。
那众生呢,既承受了她的普度,就要留下功德,担下与她的因果牵绊。
所以谢寻昭成年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容瓷的名义建立基金会、行善积德,让所有人都牢牢记住,容瓷的存在,给予他们新生。
谢寻昭要让容瓷站在所有人的因果里。
与她牵绊的人越多,他越能留下她。
听谢寻昭说完这个创立M基金会的前因后果,容清迢其实已经消气。
况且,他本就不是在气谢寻昭。
谢寻昭亲自给容清迢倒了杯水。
嗯——
纯饮用水。
对大舅哥有点礼貌。
但不多。
容清迢往沙发上一坐,接了杯子,也是接了台阶。
再想起谢寻昭之前说的那句话,他开口:“所以,你小子是不是有毛病,做了什么都不让她知道,难怪婚都结了,还在哥哥这个位置上晃荡。”
容清迢与谢寻昭个性不同。
他爱一个人,做了什么,一定要让对方清清楚楚。
不然怎么知道他爱她。
片刻后。
办公室内才响起谢寻昭冷静到极致的声线:“她才二十岁,尚未定性,本来就分不清爱与依赖,爱与习惯。”
若是被她知晓——
依赖、习惯、如今再加感动,她定然更会模糊情爱的界限。
*
容瓷最近身体好了些,只是晕倒的次数没有降低,时长降了。
恰好沈虞的建筑设计方案正式定下,工作室很忙,就连她这个小实习生也被抓壮丁。
若说之前沈虞收下容瓷当学生,还有看在谢寻昭的面子上,但自峋城回来后,沈虞觉得收下这个学生,她简直捡大漏了。
容瓷不止在绘画上天赋异禀,她在建筑设计上更是得天独厚。
而这两者合一,完全可以把大脑中所有天马行空的想象用笔描绘出来,再结合建筑设计把想象落地。
这次美术馆的许多构想都来自容瓷。
若非她回北城后一直生病又还只是学生,九月开学,沈虞都想让她亲自设计并跟进其中一块重要区域。
容瓷已经相当满足,毕竟她本来都做好整个暑假躺在病床上的准备了。
自从上次,容清迢与谢寻昭坦诚地谈过一次后,他虽未答应谢寻昭。
却也没第一时间告诉容瓷。
反倒先把容瓷要的那颗稀有红宝石派人送去。
兄妹视频。
容瓷坐在庭院里,用支架把手机调整好角度:“哥,红宝石收到了。”
“行,这两天晕了几次?”
容清迢正在处理文件。
最近隔三岔五不是飞北城就是飞深城,前两天还抽空去国外出了个差,也堆了很多工作。
“没几次,一两次。”
容瓷是知道他出差的,加上自己也忙,也就没打扰他,“对了,M基金会创始人的名字为什么是我,你查到了,是同名巧合还是江酌祺认错了?”
她一边喂鱼,一边去推宙斯蹭过来的脑袋。
这池子锦鲤,随便一条的身价都比宙斯的出厂价要高无数倍,然而却被这只猫隔三岔五来撩拨一下,酷爱用鱼的洗澡水洗爪子。
傍晚时分,余晖落在容瓷白净的侧脸。
容清迢看着她悠哉闲适的模样,突然更理解谢寻昭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她。
由爱故生怖。
他拿钢笔的手指微顿,清润的嗓音一如既往:“查了,奚秘书没查明白。”
恰好来给容总送咖啡的奚秘书:“?”
容清迢神色自若瞥他一眼:“看什么看,这么点小事都查不明白。”
“扣工资。”
他慢条斯理地用钢笔在废弃文件写下:年终奖翻倍。
奚秘书心平气和:“是的大小姐,怪我没查明白。”
容瓷侧了侧头,把视线从游动的锦鲤挪到屏幕:“哥,我今年虚岁二十一。”
“七个三岁,不是一个三岁。”
她有这么好骗吗?
“区区一个基金会,若是连你都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们容家是要完啦。”
容清迢若无其事:“总之,这个基金会对你没坏处。”
“奚秘书,我五分钟后要开会?”
奚秘书:“嗯?”
“对!”
容瓷将鱼粮全部抛进池塘,金红相间的锦鲤蜂拥而至,争抢着跃起身子,斜阳映照下,鳞片闪烁着灼目的光。
容瓷:“是谢寻昭吗?”
容清迢:“我先挂了”
兄妹俩的话几乎同一时间响起。
刹那间。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锦鲤跳起接食时,水花四溅的声音。
容瓷盯着池中一圈圈如同漩涡的水纹,明明是池中浅浅水涡,可她好似被吸进了深海漩涡,里面藏着汹涌波涛。
沉默片刻,她再次确认:“是谢寻昭。”
这次不是问句。
*
回到工作间。
容瓷没有去画图,也没有联系谢寻昭。
而是一直在看容清迢让奚酝发给她的M基金会完整资料。
建学校。
修山路。
资助了无数没有学上的孩子。
帮助了无数无医可看的病人。
为各种罕见病建立专科医院,砸钱研究、招聘。
救助流浪动物,野生动物栖息地修复与保护等等
以及他重建了国内无数寺庙,包括早就已经废弃,但据说只要是有过香火与传承的正经寺庙,他都会拨款重建。
……
曾经,容瓷听江酌祺讲述自己从大山“飞”出来的经历,觉得这是很少见的。
毕竟一座座绵延的大山,里面诞生着无数孩子,江酌祺是多幸运多厉害多坚韧,才成为从那里走进G大,还能在超一线城市开启创业之路。
现在,看着这些资料,像江酌祺这样被M基金会扶出泥沼的孩子,数不胜数。
而这一个个名字,头顶的都不是所谓的幸运。
而是谢寻昭耗费无数心力,才做到的。
她突然很想听听谢寻昭的声音。
但是又怕难以控制情绪。
容朝朝瞒着她,一定是因为——
谢寻昭不想让她知道。
自从七夕那夜的拥抱之后,容瓷好像和谢寻昭拥有了心灵感应一样。
比如现在。
她能猜到他为什么隐瞒。
是怕她感动。
是怕她回应给他的爱不够纯粹。
或许容瓷仍旧不懂爱情,但她开始懂谢寻昭了。
“学长你知道吗,你的恩人是我老公耶!”
“对,就是你上次兼职看到的那位,现场最有存在感的那位,只要他站在人群里,其他人都会变成背景板。”
“M基金会就是他创办的,写在我名下了,我的小名叫暮暮,M是首字母,当然我不是来跟你秀恩爱的,你别搞错。”
容瓷觉得自己需要沉淀沉淀心情。
给朋友们打电话,又要被问东问西。
比如裴儿童一定会各种尖叫,然后话题开始往饿狗都撵不上的方向飞驰而去,闻烬更不行,这是个八卦大王,而且藏不住话,他知道了,就代表整个朋友圈都知道了。
基金会这种事,不好大声宣扬。
于是她想到了江酌祺。
作为她同学之中唯一知情者,又是受益者。
“我就是想告诉你真正的恩人是谁。”
“他叫谢寻昭。感谢的谢,寻找光明的寻,日月昭昭的昭。”
江酌祺再次被容瓷一大段话砸中脑子。
他的恩人是……
她老公。
容瓷跟江酌祺聊完之后,紧绷的情绪松弛许多,“学长那我先挂了,开学见。”
殊不知。
整个聊天过程,江酌祺就只在一开始,问了句:“学妹,晚上好。”
后面再也插不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