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不觉得我——”虞时晚哽咽停顿了一下,像是压着某种情绪继续说,“是那种没有底线的人吗?我跟你之前教给我的那些都不一样, 仁义礼信, 我一样都没有, 甚至很差劲,几乎可以说是卑鄙无耻了。”
“不。”裴淮真摇头,“你不是那种人, 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坏。”
“那是因为你把我想的太好了。”虞时晚眼角带泪,语气带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委屈与难过,尽管她已经很努力保持平静了, “但当你发现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的时候,你又会离开。”
她说完, 眼泪还是不争气落下。
裴淮真捧住她的脸, 双手指腹帮她擦掉眼泪, “可我现在没有离开,不是吗?”
“我明白你的想法, 你想练出这世界最强大的蛊,我不反对你,也愿意陪着你,但是你要考虑这件事的风险, 难道拿了柳宣城身上的情力就可以练成情蛊么?”裴淮真冷静分析着,“那只是你猜测的一种可能, 但你要为这种可能去背负柳宣城情丝上面的诅咒,这不值得。”
虞时晚没有说话了。
“无论怎么样,也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处境, 能答应吗?”裴淮真很认真看着她。
虞时晚低着头,声音有些闷,“我会的。”
裴淮真摸着她的头,“柳宣城你就别管了,把他交给我,我帮你处理。”
虞时晚却拉住他,“我想去看看沈知春。”
“好。”裴淮真道,“我和你一起。”
被抽走情丝后的沈知春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看着窗户旁边的地方。
阳光透过窗户,在上面洒下光斑。
那里原本挂着她的一件戏服,粉色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她记得她穿着那戏服的样子。
水袖飞舞,昨日青空,伊人落牡丹,名动洛水只一曲。
那曲子怎么唱来着。
“良辰美景奈何天。”
她想起她唱这个曲子时的场景,台下掌声雷动,一片叫好,但她只沉浸在她的戏中。
她透过那道墙,那个空白的墙,发现她再也找不到曾经的自己。
那个在戏台上面唱牡丹亭的杜丽娘。
那是她吗?
还是杜丽娘?
外面的牡丹还在开吗?
柳梦梅会出现吗?
不,她不想再去想了。
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面。
虞时晚走了进来,她带来了那件粉色的戏服,并挂在它原本的位置。
阳光下的位置,粉色的戏服像发着光那样。
“沈姑娘,你的戏服我还回来了。”虞时晚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沈知春看向她,眼里带着无限的怅惘与迷茫,“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既然忘记,就忘记吧。”虞时晚道。
沈知春看向天花板,闭上眼睛,几滴眼泪从眼角流出。
“沈姑娘。”虞时晚握住她的手,“余生还很漫长,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往前看吧。”
“我在想,我还能唱戏吗?”沈知春迷茫看着天花板。
“只要你想,当然能。”虞时晚道,“你只是腿伤了,又不是嗓子哑了。”
“不若我推你出去走走?”虞时晚道。
“也好。”沈知春道,“那便劳烦姑娘了,我想去后院走走,看看后面的花开的怎么样。”
戏园这边的花比不上柳家的后宅,有着大片的牡丹花。
但这里的花也很漂亮。
虞时晚推着她慢慢走着,最后停在几朵牡丹花开的地方。
黄色的牡丹花很硕大,挨在沈知春的绣花鞋上。
“我记得有种黄色牡丹很好看,好像是叫姚黄,不知道它是不是就是姚黄牡丹。”虞时晚道。
沈知春却笑笑,双手剥开这艳丽的牡丹,阳光穿过的缝隙下藏着不太起眼的小花。
很小的小花,简简单单的蓝色花瓣长在绿叶上。
沈知春抚摸这样的小花,眼神里的光很温柔。
“这样的花我小时候经常见到,在草丛,在河边,随处可见。”沈知春突然笑了,“对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我叫虞时晚。”虞时晚道。
“虞美人的虞吗?”沈知春问道。
“对。”
“这个姓跟你很适配,一听就知道是个美人。”沈知春道。
“虞姑娘,你知道这种蓝色的小花叫什么吗?”沈知春抬头问她,笑得很温柔。
虞时晚摇摇头,“不知。”
“它叫阿拉伯婆婆纳。”沈知春指着这朵花,微笑着,“你看,再小再不起眼的花都有它的名字。”
“从前我以为自己会是牡丹,一心要做那花中之王,但现在的我发现有时候,做一朵小花,回归平常,回归乡野也挺好的。”沈知春看着这蓝色的小花,好像触动了什么回忆。
“我本来也是乡野的女子,后来被戏曲陈师傅看中带回了戏院,这一唱,就是十三年。”她突然抬头看向这院里的阳光,“我已经十三年没回家了,祖母也早就死了,父亲也死了,母亲改嫁,好像那种在乡野里面无忧无虑的时光已经离我很远了。”
“这些年,我站在戏台上成为万众瞩目的,有人说我就是那牡丹花,可你看,这样的花种在园里让人观赏,有什么意思呢?”沈知春道,“我想,就做一种不知名的小花也很好,随便会不会有人看它,它都灿烂地开着。”
“春光不是只属于牡丹的,它属于在春天的每一种生命。”沈知春道,“我想,我该换一种方式了。”
“你还会回到戏台吗?”虞时晚问道。
沈知春摇摇头,“我这腿,不可能了。”
“或许有办法治呢?”虞时晚很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蛊术是不大可能让人的腿恢复,它只能麻醉人的想法让人不觉得自己身体有问题。
“有没有办法我都不会回去了。”沈知春看着这片园子,很平静,“虞姑娘,我知道我们之间做过一个交易,也知道我忘记了一些事情,但我不打算找回记忆,而是向前走,或许我应该换种新的方式去生活。”
“就像你说的,我腿坏了,但是我还有嗓子,我还可以唱戏,就算上不了戏台,我也还可以教别人唱戏。”
风从春日的花丛中吹来,拂过沈知春的面庞。
她闭着眼睛,感受这样的春光。
知春,知春,是父亲给她起的名字,因为她生在立春。
她原本是要到春末才出生,却早产了三个月,父亲说她是知道春天来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出生。
父亲说春天是个很好的季节,希望她的一生能像春天那样过。
她安静闭着眼,在这样的春光里她看见了杜丽娘的爱情,也看见了她自己。
她看见自己是沈知春,有着自己来处的沈知春,有着自己名字的沈知春。
虞时晚看着这样安静的沈知春,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身上看到一种力量。
一种很安静的力量,如水一样在她身上流淌。
“如此……也很好。”虞时晚道。
院外的蝴蝶从秋千那边飞过。
虞时晚看着手腕上萦绕的那点关于沈知春的情丝,突然明白,她是真的选择放下了。
其实那个答案对她来说不重要了。
她拥有的,是像一个春天那样的爱。
对虞时晚来说,爱这个词依旧模糊,却又没有那么模糊了。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105章 情丝 她什么时候
春日傍晚, 杨柳依依的小路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
虞时晚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是一句她已经想了一阵子的话:“我在想,到底什么是爱呢?”
她侧过头看向裴淮真, “我觉得那是一个很神奇的力量。沈知春好像就是有这样的力量, 很平静, 但是却有力量。”
“它不仅仅存在情丝,更存在一个人的心。”虞时晚思考的很认真。
“因为心里有爱才会有情丝,就像泉眼一样。”裴淮真道, “情丝不过是其中的一瓢清泉,只有爱才会产出源源不断的活水。”
“所以,或许理解爱对你来说才是炼情蛊的关键。”裴淮真道。
虞时晚想起了那本书上面的第一页。
欲练情蛊者, 必先明白情为何物,爱为何解。
所以顺着情去找爱吗?
就如同要顺着水去找泉眼。
只有找到泉眼才不愁找不到原材料。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知道什么是爱?”虞时晚很认真问裴淮真。
裴淮真只是看她笑了笑, 摸了摸她的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慢慢的你就会懂了。”
“慢慢的?那得什么时候了。”虞时晚叹了一口气, “我连自己的情丝都还没有长出来。”
“对了。”虞时晚转过身,突然表情一脸认真看向裴淮真,“你会有情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