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看?”裴淮真问道。
虞时晚想了想,然后点头, “我要看!”
裴淮真没有犹豫,伸出手, 掌心朝上,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一道极淡的光从他的指尖漫出来,不是柳宣城身上那种浓烈的、带着欲望的粉色, 而是银白色,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银白,浅而明亮,像是一条源头很远的长河,在他的手腕处轻轻穿过,又漫向更远处。
他没有急着收回手,只是低头看着那道流光:“我这条情丝,叫做众生。”
“什么意思?”虞时晚看向他。
“你还记得吗?曾经我教过你的,《庄子》里有一句话,叫‘爱人利物之谓仁’。”裴淮真道。
“……”
虞时晚对于这种东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要说现在都是好几年后了,哪怕是当天裴淮真跟她讲完,她都不记得。
“我好像有点不太记得了,是关于仁的,对吗?”虞时晚虽然心虚,但还是装着自己有点记忆的样子。
但裴淮真早就看穿了。
他不恼,顺着她的话耐心说道,“对,这是庄子的仁,不止是对人,还有万物,也就是所谓的众生。”
“所以,我的这条情丝就是众生。”
“哦,好吧。”虞时晚有些失望。
她如果有情丝,大概也不会爱众生。
毕竟她之前恨天恨地恨万物,唯一爱着的只有一个人……
爱的偏执,只是结局惨烈。
最后连根情丝也没长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爱的方式不对,还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裴淮真大概看出了她眼底的失望,他袖子遮住的左手边他还有一条情丝。
那根情丝只爱一人。
但那个人还没有长出情丝。
“你说会不会有人一辈子都没有情丝?”虞时晚侧过头看他,像是在问一件她确实在认真想的事情,“或者这种人天生就不会有情丝,也学不会怎么去爱,一辈子就靠恨意活着。”
“那我问你,”裴淮真低头看她,眼神温柔,“你现在是靠恨意活着的吗?”
虞时晚摇摇头,“从前是,恨会给我很多的动力。”
“现在呢?”裴淮真问道。
“没有那么多恨了,却依旧想要去报复,或许是因为报复的份量比恨要轻,所以现在我感觉我还不够狠。”虞时晚最后思考总结道。
“什么叫做狠呢?”裴淮真继续问下去。
“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哪怕再痛再难,只要想着心里的恨意,就可以咬牙做下去。”虞时晚说着握起了拳头。
“那你修炼这个秘籍完全都是为了报复吗?”
虞时晚思考了片刻,道,“也不完全是。”
“所以啊,你并不是完全为恨意活着的。”裴淮真道,“你只是迟钝些,但慢慢会长出自己的情丝,也会慢慢懂得什么是爱的。”
“迟钝?”虞时晚对这个词有点不太服气。
她在蛊术这方面可是天才来的,甚至她现在就可以称得上是第一了——只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谦虚,不然提起蛊术那必定会提起她。
没想到她这样的天下,居然有一天也会被人用迟钝形容。
“没关系,慢慢来就好了。”裴淮真道。
但虞时晚还是有些失落。
怎么能迟钝形容她呢。
她明明还是很聪明来的。
不过她又没办法否定,因为她确实都二十岁了,还没有长出情丝。
回去的路上,他们听说了柳家的一些传闻。
说是柳家四公子在新婚第一晚就被曾经痴缠过的牡丹花妖吸了精气,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柳家主母为了保住颜面,下令让人封住了柳家后面的宅院,后面会有天枢阁的人过来处置,毕竟那柳宣城再怎么说,也是个状元。
朝廷不会不管的。
只是可惜了那赵家姑娘,刚嫁过去,丈夫就成了这样。
不过好在赵老头子毕竟宠女儿,家里关系又硬,得知闺女没有洞房,第二天就把女儿接走了,连同嫁妆一起带走。
至于彩礼,第二天下午就全部还给柳家。
赵老头子当天还敲锣打鼓,宣告自己闺女就没算嫁过来。
这个洛水城倒是看了好几天的热闹,已经快忘记那个意外腿断的沈姑娘了。
或许,戏台上还会有别的新人唱着那首《牡丹亭》。
那时候,阳光落下,沈知春坐在椅子上,笑容温和,底下开嗓的是一个个风华正茂的少女。
她们在练着嗓子,望着远处戏台的方向,渴望着有一天也能成角儿。
洛水客栈中,裴淮真跟虞时晚走向各自的房间。
分别的时候,裴淮真对虞时晚说,“早点睡。”
“嗯。”虞时晚点头应着。
但实际上——她就不是个早睡的人。
夜晚不是再琢磨蛊,就是琢磨事。
蜡烛已经吹灭了。
虞时晚坐在月色靠窗的地方,在思考她到底要不要放弃柳宣城。
确实如裴淮真分析的那样,如果她要选择拿走柳宣城的情力,太不值得了。
因为不一定收集很多的情力就能练出情蛊来。
可……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出自己的情丝。
才能知道爱是何物呢?
之前那些蛊女们也不懂吗?
为什么只有这份秘籍,没有她们之前的试验记录呢?
这样她炼制的路径就可以明确一些了。
算了,她也不需要。
虞时晚相信自己的判断。
主要还是因为她不甘心。
她还是要去试试柳宣城身上的情力,反正也不过只是个牡丹花妖的诅咒。
就一个诅咒而已,烂脸被蛊术反噬那种境况她都挺过来了。
这种牡丹花妖的诅咒算什么。
虞时晚只要保证不会被裴淮真发现就行。
夜色如墨,虞时晚像只猫一样溜入夜色中。
裴淮真闭眼凝气,猜测今晚外面的猫是不是重些。
怎么还能踩掉屋瓦。
虞时晚非常机灵在屋瓦摔碎后,装了几声猫叫。
她别的动物叫声不大会,但猫叫还是十分像的。
或许是因为她天生对猫这种动物就有好感吧。
猫是她唯一觉得聪明且灵巧的动物。
和她一样。
她怎么可能会跟迟钝相关呢。
半夜,她又再次潜入了柳宅的后院。
那柳宣城真如狗一样坐着,两只脚蹲着,两只手放膝盖前面拉着,还伸着舌头,在门口踹气。
虞时晚自己都疑惑了,她也没给柳宣城下什么蛊,不过随便说了两句,他还真把自己当狗了。
月色下,她从渡黎上飞落而下,之后渡黎化成一道银线变成发簪重新簪在她的头发上。
柳宣城看见虞时晚,巴巴跑上前来。
虞时晚挑眉,“听着,我们的交易还没取消,我把你的情力连同你的诅咒一同抽走,你么……”
虞时晚觉得就这么放过他,对沈知春也不太公平了。
尽管沈知春已经忘记了这些事情,但并不代表他对沈知春做的那些事情就可以被原谅。
虞时晚向他扔来一个匕首,“这样吧,你先自宫让我看下诚意。”
柳宣城听了这话二话不说就掀开裤子割了那地方——他现在已经是个十足听话的狗了。
“行吧。”虞时晚一侧靠在柱子上,然后朝他伸手,“把你的左手给我,我保证你的诅咒会消失。”
粉色的情丝再次在手臂浮现,如一条小蛇那样,慢慢朝虞时晚这边过渡。
“妖女!”
只听一声厉呵,一道白色剑光从离虞时晚脸颊几寸的地方划过。
虞时晚拉着柳宣城的手抬头回看,只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剑士站在高处。
白光闪过,剑又重新回到她的手上。
“妖女,快放开无辜之人!”那少女喝道。
“等等。”虞时晚打住了她,“你是天枢阁的人?”
“还算你识相。”少女剑士介绍道,“我乃天枢阁执剑使大人门下剑客,名号素风。”
“敢问你家执剑使大人是?”
“哪来的这么多话要问。”说着,素风便提剑刺来,“妖女,看剑!”
但她的剑刚要刺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
她手握着剑停在了要刺向虞时晚的前一秒。
“妖女,你对我做了什么?”素风问道。
“你都喊我妖女了,那我自然是对你施展了妖法了。”说着,虞时晚弹了弹射在她胳膊上的一枚毒针。
“这么多年了,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还是喜欢做自我介绍啊。”虞时晚轻蔑笑了笑,“还真是无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花妖 花妖之恨
“呵。”那女子不服气, 冷哼了一声,偏头看向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