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从芥子空间里取出那个面具,动作很轻,然后他抬起手,把面具轻轻覆在她脸上。
面具的边缘贴合着她的轮廓,凉凉的,像是一道正在收拢的线。她的视线被面具的阴影遮去了一部分,但她还是能从边缘的缝隙里看见他。
“如果我说,从前救过你的人——是我呢?”他看着她。
虞时晚愣住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触到了面具边缘那道她已经很熟悉的弧度。
记忆里闪过那个白衣少年的模样。
她扣住他的手,反过来举着面具,想要戴在他脸上。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知道裴淮真不会骗她。
所以……
“那个雪夜,救走我的人是你吗?”虞时晚的手微微颤抖着。
“那时是你的母亲拉住我,她认出我腰间的玉佩是清微仙尊亲传弟子才会有的,所以她断定我是东方长泽。”裴淮真道,“可我从未承认过我是东方长泽,晚晚。”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收拢的线。
虞时晚看他的眼神有些慌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当我是你亲哥哥。”他看着她,声音没有变重,但她能感觉到某些他压了很久的、正在沿着她发丝的弧度慢慢往前的情绪,“但你却不肯叫我哥哥。为什么?”
虞时晚的目光有些躲闪,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不想叫你哥哥,是因为——”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也确认,“我不想你是我哥哥。不是因为只能东方长泽是我哥哥,而是因为,如果是你,我不想把你放在那个位置。”
她说完这句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毕竟,像你这样的正道人士,应该很鄙夷我从前的那种做法吧。”虞时晚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眼里带着泪光, “我知道妹妹要娶自己亲哥哥这件事,非常荒谬,可那个时候,我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和想法,只顺应自己的心意。”
“可是对于你,我没办法不在意。”虞时晚抬起头,含着湿意的眼眸对着他。
她终于坦白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去坦白自己内心。
明明同样的一件事,发生在不同的两个人上面,虞时晚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一样的态度。
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她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做对比。
裴淮真没有回答什么。
他的手指从她发丝间缓缓松开,动作很慢,像一道正在逐渐合拢的缝隙。
像是也意识到,他不该这样逼问她——她已经给出了她所能给出的答案。
现在的虞时晚已经要比从前成长很多了,他不能在为内心那种嫉妒阴暗而去逼迫她些什么。
“我们就快到家了。”他轻轻将她靠了过来,像是一种安抚。
“我们把花拿来点缀我们的桌案房间,然后你继续研究你的蛊,我继续陪着你,好不好?”裴淮真问道。
虞时晚点了点头,她在他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前一秒还在很难堪地坦白心事,下一秒却开心地冲裴淮真笑着。
好像前面那些根本没有发生过。
她开心地冲裴淮真笑着,然后向他举起自己的手腕。
上面有一条淡淡的粉色光痕正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是刚刚被唤醒的线条,光点一样绕着圈。
“你看,”她指着那道痕迹,眼睛亮晶晶的,“我成功把柳宣城的情丝跟沈知春的融合成一股了,这样更方便提炼它们的情力。”
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声音里带着一点邀功似的骄傲,“我为此努力了整整一个晚上。”
裴淮真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光痕,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释怀地笑了。
原来她今天这么开心,不是因为昨晚见到的那个男人,而是因为这件事——她终于把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往前推进了一步。
那道他在心里压了一整天的疑惑,也在此刻缓缓松开了。
至于昨晚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不打算再去问了。
他知道,她要是想说,她会说的。
他不该再逼她,也不该再用自己那点不安嫉妒去试探她。
夜色弥漫上来,月亮在山脊边缘露出一角,清冷的光铺在起伏的草地上。
他们在剑上快速飞行着,风穿过云层。
虞时晚低头看见那座熟悉的山正在夜色中慢慢靠近。
大黑蛇一早闻到了她的气息,从洞穴里滑出来,沿着山壁蜿蜒而上,在剑光落地的那一瞬,她已经看见它盘在山坡上。
看见她,它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随后不断的振动,把旁边的石头都拍碎了。
裴淮真看了一眼那个她曾经住过的山洞,摇了摇头。
他没有走进去,而是在山洞不远处找了一块平整的坡地,拔出青玉,剑尖划过地面,削出一片平整的台基。
然后他从芥子空间里拿出一个木制的小房子,托在掌心里,捏了一个诀——那房子在他手中微微一亮,随即落在地上,缓缓变大,像是一颗种子在夜色里生长,直到稳稳地立在坡地上。
门扉合拢,檐角垂着细小的风铃,在夜风里发出极轻的声响。
虞时晚走过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屋内,一瞬间有些恍惚——熟悉的布局,熟悉的床榻,窗边放着一张小桌,连桌上的笔架都和以前一样。
她在栖霙山住了那么多年的房间,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几乎都被复刻到了这里。她走进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桌沿,却发现里面的抽屉好像藏着什么。
她翻开抽屉,拿出一本书,那是他送她的第一本书。
当时她还非常嫌弃这本书,她觉得《三字经》是只有小孩才念的书。
她当时觉得裴淮真的赠予带点讽刺,可后来他很认真教她里面的内容。
她又开始有些改变看法,他是很认真在教她。
而她是从这本书里才开始学着认字的。
她随意翻了翻,书的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页边角已经卷起,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还握不稳笔的人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虞时晚”。
三个字,笔画稚嫩,转折处还有墨迹洇开的痕迹。
她看着那张纸,一时间竟有些认不出来。
那是她写的吗?是她还住在栖霙山的时候,刚学会写自己名字时写的。
那时候她还讨厌他,觉得他教她写字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可他却教会了她写自己的名字。
虞时晚。
可现在看着这张纸,她忽然觉得那道裂隙正在沿着那道光的方向慢慢合拢,而她也正在那道光中,辨认自己曾经的模样。她的眼眶有些湿润,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三个字。
“……这是我曾经的房间,居然跟我走的时候还一样。”她看向裴淮真,“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你把我们回去的地方称之为家的时候。”裴淮真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肩头,“我知道你或许并不想和我一起回栖霙山,但没关系,我把你的房间都带过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你不是要把牡丹花放在这里吗?”
他微微侧过头,“你可以好好布置了。这是你的房间,它永远都是你的地方。”
听到这句,她突然冲上去抱住他,肩膀微微颤抖着。
“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想要 克制的人最
他原本已经松开的手, 在她冲上来抱住他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掌心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隔着衣料, 他能感觉到她正在慢慢平复的呼吸。
他没有收紧怀抱, 只是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虞时晚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侧,很安心地呼吸着。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他肩侧传出来, 带着一点鼻音:“……你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因为,它是属于你的。”裴淮真道,“这个房间永远, 完全属于你。”
“所以我把它做成了缩小的样子,这样, 无论走到哪里, 你都有个可以回去的家。”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安抚着。
“栖霙山是你的家,这也是你的家, 只要你想回去,随时都可以回去。”裴淮真道。
风穿过窗沿,吹动她垂落在肩侧的碎发。乌云的薄纱短暂地遮住了月光,短暂的黑暗里, 他的指缝穿过她的发丝。
很软,很细, 他感受到她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他,退后半步。
她直起身, 侧过头看向他:“既然我在这里的话,你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