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愣住,有人面面相觑。
虞时晚垂下眼,再抬起时,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其实……要解此蛊,并非没有办法。只要割下他身上的肉,吃下去,以蛊主血肉为引,便可净化解蛊。”
话音未落,已有人拔出剑。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个年轻弟子,双目赤红,一剑削下东方常小臂上一片肉。东方常动弹不得,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血顺着袖口淌下来。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像决堤的水般涌上去。
刀光剑影之间,东方常被封住的身体终于倒下,淹没在人群之中。
虞时晚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恐怕东方常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自己的一枚棋子上吧。
她转过身,朝外走去。
身后,红日西沉,将半边天烧成浓烈的红,就像被泼了血一样。苍茫的天穹下,成群的乌鸦从山那边飞来,黑压压地卷过天际,翅膀扇动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遮住了身后的惨叫。
虞时晚没有回头。
她走过府门前的石阶,走过那片蠢蠢欲动的人群,走过那些正在分食血肉的刀剑。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瘴气的潮湿和腐味,吹起她散落在肩头的青丝。
嫩绿的发带不在她头上了。
那发带还缠在裴淮真的眼睛上。
还有两天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仙君 你明明就撑
血一样的太阳落下漆黑的山崖, 待到第二天它重新爬起,越过山峦洒下来时,虞时晚已经坐上了东方家家主之位。
她是被众人簇拥着坐上去的。
当然,这是她意料之中的结果。
清透的晨光照进正堂, 虞时晚抬起头, 晨光刚好照亮她琥珀色的眼睛, 好像豹子那样。她坐在那里,黑色的长发慵懒的披在肩上,却给人一种威压之感。
此时, 虞时晚开始看着手中的那把紫电剑。
区区一个家主之位,怎么够呢?
她抬手,指尖抚过剑脊。紫电发出一声低吟, 那声音清越如凤鸣,传遍整座大堂。
这剑名唤紫电, 是王者之剑。
是她亲手在万剑之中拔出来的剑。
那个被背叛的梦倒是提醒她了, 她不该执着做什么家主, 她应该去更高的地方看一看。
现在瘴气封了南面,形成了天然的结界, 而且附近的百姓现在很相信她,东方府的势力也尽在掌中。
其实东方常不是没有想过割据此地,只是他太在乎名声,畏首畏尾的, 既有想要割据称王的野心,又想做个忠臣, 真是矛盾。
而她,才不会屈居人下,既然要做, 就要做这片土地唯一的王者,她不要再做什么家主了,她要做这片土地的王。
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彻底不要受制于人,也能……彻底留下他。
哪怕他会不情愿,但虞时晚不在乎那么多了,反正她都已经欺骗了他,还不如彻底一点。
“传令下去。”她站起身来,阳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会在今晚设法驱散瘴气。”
众人面面相觑。
虞时晚没有解释。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紫电,唇角微微上扬,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还有一天。
她要在裴淮真醒来之前,把这一切都做完。
入夜之前,东方诀已经把她交代的事办妥了。
消息像水一样渗进小镇的每个角落:帝王本就痛恨蛊术,如今瘴气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朝廷那边已经知道了。等瘴气一散,钦差必至。到那时,这里的人轻则流放,重则……话没说完,但人人都懂。
恐惧是最好的土壤。
虞时晚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零星的镇子,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嘴唇微微勾起。
快了。
她提剑走到南面瘴气处。
瘴雾翻涌如活物,紫电剑在她手中嗡鸣。她还没动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有人跪下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的人群跪下去了。
虞时晚转过身,很是惶恐,“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都快起来。”
“家主大人,您要是收了这瘴气,那朝廷要来我们这里就容易了,虽然是东方常造的孽,但是我们肯定也会被殃及的。”前方下跪的人哭道,“求您留下来管我们吧!”
此话一出,一呼百应。
“是啊,求您留下来管我们吧。”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
风吹起她的长发,紫电剑在她手中亮了一瞬。
“起来。”她打算扶起前面跪着的老人,可老人还是执意跪着。
没人敢动。
“我发誓会护你们周全。”说着,虞时晚拔出紫电,霎时间天空闪电划开,紫光如龙蛇游走,照亮了半片天幕。
“即日起,这里不再是东方府,也不再是朝廷的属地。”
她的声音伴着雷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此地,立国号为南。而我虞时晚,便是南国之王,我虞时晚在一天,便保大家一天的安宁。”
虞时晚举起剑,剑光冲天。
风忽然大了,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王万岁”。
紧接着,那声音像野火一样烧过去,一声接一声,从低到高,从迟疑到狂热。
“大王万岁!”
“大王万岁!”
“大王万岁!”
千万万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呼喊着。
虞时晚握着剑,感受着这份臣服。
她终于能站在这万人之上的位置了。
原来权利的滋味这么痛快。
就在这时,她却看到一个影子,那影子与她别无二致,只是瞳孔是红色的,皮肤过分苍已。
又是她!
虞时晚想。
这鬼影飘了过来,“你比我坐上这位置的年岁要更早了,只是你最好想清楚,你要面对什么。”
说完,这影子便散了。
虞时晚拥地为王、平定民心的第二天,东方诀被封为丞相。
“记住,这是我给你的权利,你要是胆敢背叛我。”说着,虞时晚便握紧了掌心。
东方诀脸色骤变。他胸中的那只蛊虫猛地一缩,像被一个什么东西狠狠钻进了心脏,然后在里面胡乱搅拌纠缠。剧痛让他弓下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虞时晚松开了手。
东方诀大口喘着气,像溺水刚被救的人,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臣服于我,帮我做事,才会得到你想要的。但如果你耍花样——”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蛊虫会替我教训你。”
东方诀稳住呼吸,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从袖中取出几卷泛黄的书册,双手奉上:“这是从东方常那里找来的,《蛊神经》其他卷。”
虞时晚只淡淡瞥了一眼。
然后一抬手。
那些书卷便烧着了。
火舌舔过泛黄的纸页,蛊术的秘辛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作一地碎屑。
她没有再看那些灰烬,转过身,望向殿外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裴淮真要醒了。
“我有件事,要出去一趟。”她顿了顿,侧眸看向东方诀,“你知道怎么处理?”
东方诀鞠躬垂首,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大王心系百姓,亲自前往南面查看瘴气余患,为的是确保境内万无一失,境外无人闯入。”
虞时晚唇角微扬,没说话。
“至于何时归来——”东方诀抬起眼,目光恭顺,“大王自有考量,臣不敢过问。”
虞时晚收回视线,提步向外走去。
风灌进大殿,吹起她散落的长发。
“很好。”她的声音被风裹着,若有若无地飘回来,“别让我失望。”
虞时晚乘着渡黎回到了林中小屋。
黄昏时,燕子衔柳枝飞过湖岸。
裴淮真的意识总算清醒过来,窗外微风吹起绑在他眼睛上的嫩绿色发带。
他一袭已衣躺在床上,衣襟松垮地散开,露出锁骨下一片冷已的皮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谁不小心碰碎了一角。他生得本就好看,此刻双目被发带覆住,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泛已的薄唇,整个人散在那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美人画。
风吹进来,带起他散落在枕上的墨发。
虞时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顿了一瞬。
他刚解开眼睛上的发带,还不曾适应光线的变化,模糊的视线里,她朝他走近。
“这是怎么回事?”裴淮真的声音低沉,带着刚苏醒的沙哑,还有几分被欺骗的愠怒,他凝着的眉和那双上挑的丹凤眼无不透着那股不可亵渎的清冷和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