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老人摔倒右大腿股骨骨折,腰椎也有损伤,家属要有患者不能恢复的准备。”
“先去办住院手续吧,小姑娘。”
办完住院手续,沈芙礼就坐在外面走廊,一直等着,等奶奶安全,等她被转到普通病房再去见她。
唐则月和沈修在赶来的路上,工地到城里没有公交,他们借了工友的三轮,连夜从南郊赶过来。
湿发往下滴落水珠,沈芙礼坐了很久,觉得很冷,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似乎什么也不能思考了。
心口一直闷闷的,好像有人压着她的心脏。
两点多,唐则月和沈修赶到医院,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椅子上,唐则月过来抱住她,摸了摸她头,低下头来看她一眼,第一句话就是,“囡囡,怎么瘦了。”
沈修也心疼她,从有些破的皮夹里拿出一张一百块,“囡囡,去找个旅馆睡一晚,我和你妈在这里守着,你奶奶不会有事的,乖。”
“你别熬夜,快去睡吧。”唐则月也催促她。
沈芙礼咬了咬唇角,最后点点头,她把爸爸给的钱放到书包最里面,去医院门口随便找了家小旅馆。
躺在床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奶奶。
奶奶有基础病,却坚持劳作,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从小带她,陪她一起长大,她不能想象失去她的生活。
一晚上睡眠断断续续的,第二天上午接到唐则月的电话,奶奶醒了。
沈芙礼连忙跑着去见她,路上还买了早餐。
在走廊就看见唐则月和沈修,沈修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膝盖,低头在翻一个纸质电话本。
唐则月在旁边,愁眉不展,在和他商量什么事。
沈芙礼快步过去,“爸爸妈妈,吃点早餐。”她把热乎乎的小包子和小米粥拿给他们。
“奶奶醒了?”眼里有期待,沈芙礼额上还有汗。
唐则月看她,点点头,笑了下,“嗯,在里面,进去看吧,小声点,别吵到奶奶。”
沈修合起电话本,也对她笑,“囡囡,昨晚睡得怎么样?”
沈芙礼把门推开一个小缝,让他们放心,违心道,“睡得很好,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沈修点点头,“那就好,你别熬夜啊。”
唐则月对她笑,“好,别啰嗦了,你女儿想她奶奶,让他们待着说会话吧。”
轻手轻脚进了门,沈芙礼走到姚秀文床前,她蹲下来,轻轻握住奶奶的手,皮肤很干燥,皱巴巴的,却是有温度的。
姚秀文不习惯躺在床上,这会看见她来了,笑笑,她伸手想去摸她脸,抬了会没劲,抬不起来,又要放下。
沈芙礼连忙低下头,头凑近她,把脸放到她手掌里,“奶奶,我在。”
“芙礼。”苍老而浑浊的眼珠,眼皮都皱巴巴的,一头银发,她鼻孔里还插着氧气管,干瘪的手背上都是针孔,看她的眼神却慈爱而充满无限眷念。
“我买了你喜欢吃的章鱼小丸子,奶奶要不要吃点。”姚秀文是从小吃苦长大的,节俭了一辈子,又勤劳,早餐都是自己在家做,还一大早起来去卖茶叶蛋挣钱,没在外面买过早餐吃。
她爱吃章鱼小丸子,第一份还是沈芙礼买给她的,那时候她刚来南屿上小学,奶奶也跟着来,小学就在租住的房子附近,她早上走几步路背着书包去上学了,而奶奶早已在小学外面支起了茶叶蛋糯米糕摊位卖。
她卖茶叶蛋摊位的对面就是一家卖章鱼小丸子的摊位,每天早上都有人排队买,生意很火爆。
姚秀文晚上回家和她提了好几次说不明白那小小一个圆子有什么好吃的,还三块钱只卖四个,生意都要赶超她了,很不服气。
沈芙礼背着小书包,又看见奶奶在一边捡茶叶蛋一边嘀哩咕噜的了,然后她说,“奶奶,我买给你尝尝吧。”
扎着两小辫,衣领前是鲜艳的红领巾,背着大大的粉书包,沈芙礼走到卖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前,伸手摸了摸校服兜,从里面掏出了皱巴巴但叠的很整齐的三块钱,递给阿姨,“阿姨,来一份章鱼小丸子。”
姚秀文坐在茶叶蛋摊子前,唤她,“幺儿幺儿,我们不买那个。”
“奶奶的茶叶蛋多好吃嘛,来奶奶给你揣两个带去学校吃。”
沈芙礼拿着买好的章鱼小丸子过来,用牙签扎了一颗,喂给她,“奶奶,张嘴,阿。”
炸的酥脆的章鱼小丸子上裹了肉松奶油和鱿鱼丝,散发诱人香味。
姚秀文就那样吃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章鱼小丸子,香甜软糯,章鱼很有嚼劲,是很好吃的。
她看她的眼神里都是爱意,在她问好不好吃的时候笑着点头好吃,“乖幺儿喂的最好吃。”
沈芙礼舔了舔嘴唇,看了剩下的小丸子,又扎了颗给她喂过去。
姚秀文摇头不吃,沈芙礼坚持。
她就又吃了一颗。
然后又坚持喂了她一颗,说说好的请奶奶的。
姚秀文看孩子盯着剩下那最后一个,眼神直勾勾的,舔舌头,馋不行了,也坚持不吃最后一个了,说奶奶吃饱了吃不下了,乖乖不吃就浪费了。
“真的?”
“真的。”
于是沈芙礼就欢欢喜喜的把剩下那颗章鱼丸子吃了,舔嘴唇的时候还想,酱真好吃。
打铃了,她要进学校。
姚秀文拉住她,要给她零花钱,沈芙礼摇摇头,她又说她刚刚买章鱼小丸子的钱奶奶报销了。
沈芙礼摇头,一板一眼,“我不要奶奶,刚刚是我请你的,奶奶每天早晨都那么早来摆摊,很辛苦。”
“你的钱哪儿来的?”姚秀文又好笑,三块钱对一个小孩来说可算是笔巨款了,这孩子还真舍得。
沈芙礼对她笑,“我存的奶奶。”
“我走啦。”一步三回头,扎着小辫的女孩,回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
姚秀文也和卖章鱼小丸子的摊主交好,那之后,沈芙礼经常和奶奶吃到章鱼小丸子,一盒一人两颗,刚刚好。
奶奶是喜欢吃的,这是奶奶唯一喜欢吃的小吃,还是外面小摊上的。
可是姚秀文,只是看她更喜欢吃罢了。
手指摸了摸女孩柔软的皮肤,蜷了蜷,姚秀文眼里有泪花,“乖乖,是大姑娘了。”
瞬间就哽咽了,沈芙礼眼里盈着泪光,“奶奶,我以后天天来陪你。”
“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老年人的身体就像是生锈的机器,一个螺丝钉卡住可能都会报废,姚秀文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腰部那块也没知觉,头脑昏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行将就木,垂垂老矣,说的不过是这样。
她笑,“好些了。”
“乖乖不哭。”
“坐着陪我会儿,让奶奶多看看你。”
姚秀文只喝了点水,想到什么就问她一句,沈芙礼一直和她讲自己在学校的事。
聊了没一会,姚秀文就困了,沈芙礼还说奶奶你好了,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看天鹅,天鹅还生了小天鹅,这个季节柳絮飞,湖边风光正好。
姚秀文点点头,闭上眼,握着她的手还没松开。
等她完全睡过去,沈芙礼出门,看见爸爸眼底的黑眼圈和胡茬,他和妈妈在工地都晒黑了,受过劳累的一双手上全是茧巴。
“爸爸妈妈,你们回去睡会吧,我在这里陪奶奶。”
唐则月抬头看她,眼底欣慰,都是我家姑娘怎么这么懂事,“奶奶睡了?”
“嗯。”
“奶奶多久能出院?”
“奶奶今天下午手术。”唐则月几不可闻叹气,“奶奶脑袋里有血肿,要取出才能恢复。”
“囡囡,你学校还有课吗?”
“没有的,我可以照顾奶奶。”沈芙礼焦急,她好害怕,害怕她这个年纪手术,害怕那些风险。
沈修点点头,“好,芙礼,今天上午你就在这儿守着你奶奶,我和你妈妈回去一趟。”他把电话本揣怀里,沈芙礼才发现自己的父母头上早已有了白发。
好像这辈子成为他们的女儿后,他们就来了许多次医院。
挂号,问诊,缴费,住院,看护,总是能在医院走廊大厅看见他们的身影,鬓间白发,微微佝偻的背,他们已经不再年轻。
鼻子一酸,沈芙礼握住唐则月的手,“爸妈,你们要去凑钱吗?”
工程款没下来,工地工人的工资都没发,年前的积蓄都拿去还债了,现下唐则月和沈修身上不过几千块钱。
唐则月叹了口气,“囡囡,你别操心。”
“我和你爸爸想办法。”为了给沈芙礼治病那年,他们挨个上门,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受了不少冷眼与嘲讽,那时候那么苦他们都过来了,现在不过再去借一遍而已。
“我和你爸还有些工友和朋友,我们去问一遍,凑够手术费没问题的,你好好守着奶奶,等我们回来,阿,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