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垂落在身侧,脸色微微苍白,她平静的看着她,一汪杏眸沉静得死水一般,她要知晓那些他不愿提的过往,她要看“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令他厌恶,她要看这个刽子手怎样无情的剜她的心。
“妹妹,你瘦了。”倪紫曦的开场白是这样,故作的关心。
面前咖啡缓慢变冷,沈芙礼无暇与她周旋,直入主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都告诉我吧。”
“那个贴子之后发生了什么?”
“有人把照片发给了应伽城的妈妈。”倪紫曦握住她的手,她那么眼尖,能看到她和照片里的女生的右耳尖都有一颗细小的黑痣。
时间真神奇,曾经平平无奇,黯淡平凡的女孩也可以出落得如此清纯漂亮。
垂下眼睫,沈芙礼一手一直安静的放在心口,她听着那些往事,却感到自己似乎陷在沼泽地里,一点一点愈加深陷,泥沼逐渐吞没了她。
那张照片是p的,还有许多p的亲密照,被温似锦看见了,于是在应伽城回北京后,他们爆发了争吵,温似锦用尽了所有的恶毒言语形容他,却只是感到绝望,她为什么生出了一个和他父亲一样有着相似皮囊的人渣。
品性劣,难教养。
他们开始冷战,应伽城自暴自弃,在校女友一周一换,台球厅酒吧的常客,成绩一落千丈,他等着柳柏旭把这些报告给温似锦,等着她生气,等着她羞辱,说他不是东西。
那两年,他们的关系跌到冰点。
然后她死了,应伽城的心也死了。
高考结束后,连写题麻痹自己的事也没有了,他成天混迹在黑酒吧,他没回过那个家,他在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给人当打手,□□上的疼和伤,自虐自暴自弃,总能抵消一部分精神上的疼。
倪紫曦和他是有同样际遇的人,她在那黑酒吧打工,继父是个酒鬼整天打骂她,她长得漂亮被所有男人觊觎欺辱,他帮过她,她也帮过他。
后来那个暑假,她跟着他义无反顾黑去了美国,路上多少折磨,多少人死去,他们相依为命,不离不弃。
他在芝加哥地下拳场打了半年多的黑拳,肋骨断过,手骨断过,一身的伤,一身的疤,也把别人快打死过,阴郁漆黑,整个人烂掉,他们住在地下室里,见不到阳光,呼吸不到清晨的空气。
昼夜颠倒,几度死生。
“黑拳场进去容易出去难。”倪紫曦想到那段时光,心底就好似溃烂了,“暴力血腥,尸体,狗叫,人被链子拴住,不人不鬼的活着。”
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瞳孔里是恐惧,“阿梵,他还为了我,差点被人活活打死。”
“他受了很多苦,沈芙礼你要好好对他,他此生幸福是我唯一愿望。”
……
再后面再说了多少,沈芙礼都听不清了,只觉得输得彻底,她从来没有过与他那么刻骨的过往,她的爱恋,她的死生,说到底都是她一个人的事而已,与他无关。
她一厢情愿,永远比不过倪紫曦。
失魂落魄的离开,沈芙礼没有回公寓,她回了家,看到奶奶的房间房门紧闭,眼泪又不受控制流下来。
她请了几天假,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回公寓,只是在家待着,唐则月和沈修吃住都在工地,在努力攒钱还债,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关掉手机和电脑,她只在书桌前放了一本书,一直盯着第一页,没有翻过页。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流亡者已靠氰/化/金的烟雾从回忆的痛苦中解脱了。
可她一刻不得安眠,陷在那回忆里,回忆里的痛苦侵蚀了她,她只是安静的坐着,坐在窗前,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好像本能如此,趋利避害,她听闻那些过去,那些她曾被讨厌的过去后,第一时间想的是逃避,逃避痛苦。
可是无处可逃,她闭上眼,脑海里就是那些骂她的字句,就是应伽城曾与倪紫曦共苦的岁月。
他们一起受了很多苦,几乎丢掉生命,他身上的伤疤,纹身下遮住的伤疤,都是因为她。
枯坐着,她没有流眼泪,只是心口闷得发痛,呼吸不过来的难受,好像噩梦一样的心悸又缠上她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沈芙礼脸色惨白,第四天她走出了家门,看见镜子里脸色苍白得可怕的自己时都怔了下。
瘦削,憔悴,眼底瞧不见光亮。
在医院门外的时候,沈芙礼犹豫了很久还是转身离开了,胸闷心悸的症状,她经历过太多次,不是说痊愈了么,世界终究对她不算宽容。
心底苦涩,只是不甘,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她对不起的人,只有父母,奶奶,他们的恩情,她此生难还,本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这几天她几乎没有怎么吃饭,意识到自己可能心脏可能依旧有问题时,她反而平静下来了,走出医院,在街头面店里点了一碗骨汤抄手,小口小口的吃,一手轻轻放在胸前,压住难受的地方。
吃完后,她去药店买了之前常吃的药,放在随身背包里,饭后两粒,她记得太过清楚。
做完这些事,她才打开手机,看到消息,学校毕业事宜有条不紊进行,有教导通知她论文评选,她的评级分数都是最高,问她愿不愿意做分享。
邮箱里躺了几封杨跃和其他教授发的信,推荐她去清北读博,她没回应。
和师门内同门做的最后一个项目到收尾阶段,她本不必要过去了,但现在,她想先完成这件事吧。
应伽城没有给她发消息,他们的聊天框安静得好像没有存在过。
压下心口的难受,就着矿泉水吃了药,她不去想。
就这么又过了一周,她的论文评上优秀,项目也完美收尾,已经是六月,学校催促他们在月底前离校。
有同学组织了聚会,聚会里,却有同组的男生对她表示好感,热络的为她介绍,还想趁着聚会问她毕业后的打算,是留南屿,还是深造读博。
他们笑着说学姐成绩那么好,成果那么多,肯定该读博呀,以后前途无量。
聚会间沈芙礼也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问题。
她没有沾一点酒,连喜欢的花生也很少吃,她没有胃口,好像对食物失去了兴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高蛋白肉类,牛肉,虾。
奇怪,平时里她觉得那么好吃的食物,现在全都味同嚼蜡,吃饭是为了生存,而非喜欢。
想起和他在一起那些日子,好像吃什么都很开心,她还长胖了两斤。
现在是理智支撑她,她不知道现在和应伽城的关系算什么,但清楚终究有了结。
聚会后很晚了,十点多,他们一行人从饭店出来,已经是夏天了,蝉鸣热烈,空气里拂过热浪。
沈芙礼穿了一条蓝色碎花长裙,黑发垂在腰侧,瘦得五官更明晰,巴掌大小的脸,肤白明净,柔柔和和的,气质干净得像栀子。
身边组内师兄弟们喝酒都喝得不少,在街上还在调侃,说以后再聚,以后多联系,毕业了也不能生疏。
师弟和同门跟在沈芙礼身边,一直想帮她拿东西,四处都很照顾她。
“芙礼,你住哪儿,我送你。”
刺耳的一声车笛响,准备打车的,沈芙礼抬眸,隔着马路,就那么看见了对面的人。
便利店外,应伽城一件纯黑T恤和黑裤,他穿得很随意,休闲风,手指间有一枚银戒,单手拎着东西,是一大袋零食。
而倪紫曦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外弯腰拿饮料,波浪卷发垂下,腰肢纤细,牛仔背心和半身裙,明艳风情。
越野停靠在一旁,显然是出门采购。
他也望过来,就那么对视几秒。
身旁同门想为她拿包,提前打开车门,低声询问,“还是回学校吗,芙礼?”
几秒后,移开目光。
心口悸痛,沈芙礼眼底平静,轻声说谢谢。
手却紧攥着挎包带子,压抑疼痛。
车笛那么刺耳,蝉鸣聒噪,热气从脚底升腾,夏天好像总是,不得圆满。
她迟疑着,未几时,却感到身旁投下一圈阴影,应伽城牵住了她的手腕,“回家。”
他带她走,不容置疑的。
往前走了几步,沈芙礼沉默的挣开了他的手,也不说话,径直往车停位置去。
身后同门们看见有人来接他才放心,就刚刚离沈芙礼最近的男生一脸敌意的看着应伽城。
冷漠回视,这人太傲,太锋利,气质冷,又长了一副英俊无可挑剔的皮囊,令那些人有些发怵。
半晌,有位学弟才弱弱开口问,“芙礼学姐,我们才知道,原来你有男朋友呀?”
沈芙礼不答,弯腰坐进车后座。
冷脸,不发一言,应伽城抬步拉开驾驶座车门躬身坐进去。
倪紫曦站在街边提着零食,目送他们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