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沈修买鞭炮,还特地开车去镇子里买了几倍的鞭炮和烟花回来,说要过个热闹年。
这些年他们家两个儿子在城里做小生意娶了妻,挣到了钱,就开始止不住炫耀,每次都要把他们家欠债的事拿出来说。
无非是像所有人展示他们现在生活多么好,而他们家现在过得多么不堪。
唐则月面上没表露,却捏紧了手里的核桃,她永远记得,那年囡囡缺钱治病,她求遍亲戚借钱,一向以有钱自居的她亲哥哥家,一分钱没有拿出来过。
就象征性的送了篮烂掉的水果,甚至还说治不了就不治了,收拾收拾准备点后事就行。
不过女孩,又是没成年没成家的女孩,烧了就行,骨灰随便找条河撒了,遗体是不配运回老家安葬的。
强忍着怒意,唐则月一直没吭声。
沈修走近拉她起身去外面走。
沈佑安也陪沈芙礼出去转。
屋里又吵了几句什么,听到了外婆说的一句,说让他们再说这话就滚出她家。
后面就安静了许多。
“姐姐。”沈佑安心疼的看着她,“你别听舅妈瞎说,你的病才不会遗传。”
其实关于她的心脏病的诱因是什么,沈芙礼也不知道,治疗的那几年里,医生也没找出原因。
明明她七岁之前心脏都很健康的,没有过一点迹象。
可万一呢。
是先天性心脏病遗传概率依旧存在。
她受过那么多苦,难道以后要让她的孩子也承受吗。
沈芙礼想到这个可能,心口突然有些隐隐作痛,她是不是一直都在幻想,她是否不配拥有正常人的生活,家庭美满,与自己爱的人有孩子,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是遥不可及吗。
眼睛红了红,眼泪无声掉落。
是她一直太天真了吗,竟然总幻想着能和应伽城白头偕老。
眼泪大滴滚落,晶莹剔透。
“芙芙。”唐则月在她身后,唤她。
肩膀抽动,只有哽咽声。
“哭什么,囡囡的病才不会遗传,你小时候心脏一直很好,是我和你爸爸没照顾好你。”
沈修声音里尽是悔恨,“芙礼,你的病是后天引起的。”
“囡囡,你七岁时发过一场高烧,那时候奶奶腿脚不便,晚上那个镇子又没有诊所开门,所以延误治疗。”
“而且你是低烧转高烧,高烧退后又一直低烧许久,治好都花了一个月,后面半年你才诊断出心脏病的。”
唐则月湿了眼眶,“是那次高烧的感染引起的,你小时候诊治的时候,医生就告诉我们,我和你爸一直很自责,自责没有陪在你身边,连发烧完,一个全身检查都没有给你做,要是做了检查,你的病情可能不会恶化到心脏病地步……”
“都是爸妈的错……”
“不是的,不怪你们爸爸妈妈。”沈芙礼转过身抱住他们,她记得她自己小时候是发过那么一场高烧,好得很艰难,原来病因在这儿。
心底疑虑打消了许多,沈芙礼擦干眼泪,先安抚了他们。
一番闹剧收场,屋内维持短暂平和,舅妈孙慧被请去了楼上,唐则月和沈修一起回去,继续看春晚。
舅舅家儿子领小孩出门去放烟花。
沈芙礼握着小灵通在旁边安静的看着。
绚烂绽开,燃放后坠落天际,河边的枯树被照亮,也像有了新生。
沈佑安怕她冷,出屋里踹了个暖水袋出来塞她怀里。
烟花明明灭灭,照着女孩脸庞,明净温和。
或许是刚哭过的原因,眼底有圈红红的,有点肿。
可是沈佑安看着,依然觉得他姐姐是最漂亮的女孩。
“姐姐,你还有什么心事没有说吗?”她一直没有回答,敏锐如他也有察觉。
缩了缩脖子,沈芙礼看着天空中紫色的烟花,她伸手指了指,“烟花是不是很漂亮。”
北京会有吗。
沈佑安点点头,“很好看。”
“姐姐新年快乐,无忧无虑。”
“你帮我把烟花拍下来。”沈芙礼突然开口。
“好“,沈佑安也犯了难,他没手机,他跑进屋去,“我去借妈的手机。”
沈芙礼起身,沿着长长的田埂走,露水沾在棉鞋上,有些湿润的泥土,天空里的星星光亮微弱,在绚烂烟火的对比下,仿若无有。
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响起了压轴的歌曲。
沈芙礼多想他,想分享这尘世的热闹与寂静与他,她无数次握那双粗粝温暖大手,可为何最后一面,他快要推开她。
再迟钝,再难明的感情,像这夜空里的星星,只有她一人看见。
可是人们热闹的相拥,小孩四处乱窜舞动会噼里啪啦响的烟火,大声喊着新年快乐。连田埂也被照亮,烟花越来越多,原来小乡村里也有这么多人热切幸福期待新年到来。
这一刻,画面是温馨而幸福的,热闹喜悦与所有人相干。
她想他,特别特别想。
点开小灵通,按下了那个按了无数次的电话号码,熟记于心,之前一次也未敢拨打。
电视机里开始倒数新年,10,9……
细碎电流声,电音嘟,嘟声,节奏和倒数很像。
5、4、3……
电话接通。
沈芙礼把小灵通贴在耳边,紧张得呼吸暂停。
几乎是倒数最后一秒结束,她开口:“新年快乐。”应伽城。
电话那边很安静,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静了几秒后,沈芙礼听见他的声音,低沉,陌生,还带着无法言喻的戾气:
“你知道,我们都不会快乐。”
“换号码的把戏,不要再玩第二次。”
丢下这冰冷一句,啪嗒一声,电话被挂断。
通话界面暗下来,怀里的暖水袋很重,气温在空旷寒冷的春二月里极速流失,沈芙礼怔怔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与空白。
后知后觉站起来,手脚都有点麻木,脚撞上旁边碎砖块也感觉不到疼,思绪还停留在他说那两句话的冰冷与陌生里。
他从未用过这种语气与她说话。
什么意思,他把她错认成了谁,又为谁困在囹圄。
那聚会上他说的没有喜欢过深爱的人是假的吗。
下意识推翻这个结论,沈芙礼不敢去猜,不死心般,手指又按下了拨号键。
铃响一分钟,拨打不通。
被拉黑了。
沈佑安欢欢喜喜拿着唐则月的手机过来,“姐姐,我给你拍到最好看的烟花了。”
一大簇金黄的灿烂的烟花,在枯树枝头绚烂绽放,半片天空被点燃,火星似流星坠落。
沈芙礼点点头,掩藏住眼底湿润,她接过唐则月手机,对沈佑安轻声道,“谢谢弟弟,我自己转会。”
转身自己一个人往黑暗处去。
泥土青草气息中混杂着火药硝石味。
一个一个键按出那个号码,看着归属地的南屿,犹豫了许久,她还是点下拨号键。
她在心底藏着幻想,她想解释清楚。
电话接通那瞬间,她声音却因紧张磕绊起来,“应伽城……是我,我是沈芙礼,我忘记解释,我的手机掉了,刚刚那是新办理的手机卡,我……不知道,我刚刚说错话了吗……”
可是,她需要解释什么呢。
这会听得见那边的音乐声了,躁动的鼓点,很低靡的音乐,期间似乎还有人打翻了酒瓶,一片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
又过了会,那边噪音低了。
应伽城嗓音冰冷,不见一丝感情:“有事?”
沈芙礼握手机的手指紧紧攥着,她有些发愣,“我刚刚,只是,只是想祝你新年快乐,你在北京过得好吗。”
“这是我妈妈的手机,我在乡下,我过完年才会去买新手机,以前的电话号码要等我补办……”
“说完了吗?”应伽城冷淡回,他的语气冷硬得有些陌生。
沈芙礼感受到有些微眩晕,耳边风冷,烟花声渐渐小了,她的声音不自觉有了哽咽,“北京没有烟花,我想与你分享。”
“不需要。”
“应伽城,我在我外婆家,这里有很漂亮的烟花,我拜托我弟弟用我妈妈手机拍的照片。”
“我说不要。”
“好”,点点头,手指有些僵硬,沈芙礼看着分秒增加的通话时间,迟缓的问,“可是,我们的关系,说好新学期也一起的,我给你带西川的新年礼物好不好,我们这里有一种很好吃的馕饼,还有榆钱桃片糕,外婆还做了腊肠和熏火腿我都打包好了,我寄给你还是去公司给你……”
“我玩够了。”
冷冷一声,他打断她。
木然好久,沈芙礼脑海里浮现起这三个月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底酸涩得像青梅汁丝丝浸透。
走哪里都愿意牵着她的手,护着她,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悉心照顾,说要她健康无虞,都是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