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_倾芜【完结】(82)

  看着远处松柏,沈芙礼轻轻开口:“我很闷的,是一个无趣的人。”

  方盏笑,“那好巧,我也是。”

  他们坐在红色漆木的凉亭椅上,身后是天青色的远山,天清气朗,阳光落在树梢泛着金湛湛的光。

  方盏手握单反,在拍风景,渐渐的,转换了角度,画面里的姑娘垂眸看着地上的小蚂蚁也安静的模样,好像与很多年前抱着厚厚一叠作业本在走廊上走路与人相撞低头一本一本捡作业本的的女孩模样重合。

  “其实,人生本来无趣。”方盏低低开口。

  蚂蚁钻进了石头缝里,沈芙礼抬头看他,静静的。

  但是总有人是无趣人生里稍微有趣的一页,她是闪着光的,譬如此刻,松针树尖映衬阳光,泛起细小光晕。

  “你的九年是怎样度过?沈芙礼。”藏在心底的问题,还是问出口。

  其实那时候,替她默默捡作业本的是他,收不上班里最调皮的男生作业本帮她去收的也是他,放学会在她走后,关灯关门,打扫干净教室,然后在校门口看着她离开,再转身走向自己回家的路。

  他借阅过她借阅的书籍,最爱的仍是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他习惯等待,将等待刻成骨骼里的印记,他记得她爱北岛的诗,在的摘抄本上留给她很棒的评语,数学书上解不开的题,他将解法公式塞进过她的桌肚,也在她生病时顶过班上一半人的压力,不打开教室里一半的风扇。

  他知晓她,他们同样的贫穷,同样的刻苦,灵魂上是相似的。

  他以为他们会走一样的路,选择首都的学校,选择前景最好的专业,他们成绩也相差不了几分,他们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概率会继续做同学,就像他们曾是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就连高一高二未分班前,他们也是同学。

  可是高考前一个月那次猝不及防的变故,打乱一切本有的秩序,一切向失控边缘滑落。

  那个晚自习雨下得很大,教室里的灯光亮得刺眼,不知疲倦的飞蛾绕着灯光飞舞,一下又一下撞在灯管上,灯罩里是早已积攒了一堆的飞蛾尸体,雨水通过屋檐斜飞下来,在雨花石的地板上洇出痕迹,成片成片的地板湿透,有细小的虫子在飞舞,树叶在雨水中也是深绿色,被冲刷得七零八落,从教室里面往外看,世界一片朦胧,他们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海面,周围都是水,无边无际的包裹着。

  她离开教室的时间分秒在增加,冷风吹得教室里不少人都穿上了厚外套,有人握笔头埋着在睡觉,有人在抠橡皮,有人悄声交谈猜想会不会涨洪水,南江好些年没有这样漫长的雨季了,笔尖摩挲纸页,墨迹不间断,方盏计时在写理综试卷,落笔那刻他没有立刻修正,而是起身颁发老师新交给他的试卷,教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抱怨声,埋怨怎么这么多试卷,书桌上堆积如山,无论如何也写不完,也有人打气,加油吧,再坚持最后一个月,坚持最后一个月就好了。

  分发完最后一张试卷,方盏和班主任说了理由,打开教室门,他在走廊上搜寻她的身影。

  他记得她今晚没吃晚饭,买了一个红豆面包也只咬了一小口,从第一节 自习开始就匆匆离开教室没回来。

  邵秋月还在班里和身边女生炫耀她新做的裸色指甲,也意识到今晚的自习班上有好几人都没到。

  她随口问,“要考试了,他还来吗?”

  同桌回:“不知道啊,不是说他只来考试就够了吗。”

  “他来了呀。”另一人接。

  “他今天来了,下午就待了一节课吧,后面好像听说他妈妈来了,他就走了,可能提前回家了。”

  “他妈妈,长什么样呀?”邵秋月好奇。

  “特别漂亮!我就远远的看了眼,穿着黑色裙子,浑身都没有多余装饰,但也特别漂亮,我就没见过能把黑色穿得那样好看的人,她皮肤可白了,头发又多,真的,也就这样的美人才能生出应伽城也那样好看的人吧。”

  “啊,那好可惜,我都没看见。”有人叹息。

  邵秋月却带着骄矜,安慰他们,“没事,以后有机会的。”

  “最后几排那几个,再聊出去聊。”班主任发话,他们也就偷偷把卷子摆正,做出一副继续写题的模样,不再聊。

  教学楼第五层,方盏找遍了没看见她,想了想,他沿楼梯下楼,从操场冒雨,沿着橡胶跑道过去,路过下雨的池塘,池中鲤鱼争相恐后跃出水面呼吸稀薄的氧气,等他跑道图书馆楼下时,校服已经湿透,发丝往下都在滴水。

  雨天图书馆的保安不在,拉开铁门,方盏沿着楼梯往上,衣袖的水沿着手臂滑落,走廊外的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靠着声控灯照亮,抬头往外望出去,亮紫色的闪电一闪而过,紧接着而来轰隆巨响的雷声。

  心中莫名不安,他一口气爬到五楼,气喘着,拳抵着胸口,靠微弱的光搜寻她的身影,“沈芙礼。”

  “沈芙礼!”走到她常借阅的科学书籍专区,也不见一个人的人影,她不在这里。

  书架上摆放着她曾翻阅无数遍的《物种起源》,室内很冷,走廊声控灯时好时坏,方盏后背抵靠着墙,他的手碰到那本书又收回,运动后的呼吸急促,快速在脑海中筛选她还有可能去的地点。

  告诉老师,告诉家长,让校长用广播找人,对,广播室,他可以去广播室。

  刚冒出这个念头,他就立刻往楼下大步跑,可刚淋到雨的那一刻,雨水滴落到眼睛里,他的耳朵里就听见了刺耳的救护车车笛声。

  红蓝灯光不停闪烁,密不透风的树叶枝干透着光,救护车驶向的方向是教学楼的西侧,他忽略的地方。

  在大雨中,他大步奔跑,忍着喉咙的不适,听到心脏在胸腔中不停跳动,在心底祈求许多次,不要是她。

  可一切都在看见她被抬上担架时截止,她那样瘦小,缩在宽大的深蓝色校服里,浑身湿透了,脸色苍白得好像纸,她蜷缩着,朝右侧躺,双手怀抱在胸前,晕过去眉头也是皱紧的,她很疼,很难受吧。

  方盏往前走,想要前去跟着一起走,可被老师和周围的医护人员拉住,说不要妨碍他们。

  他在大雨中,看着她被抬上担架,从此在他的世界杳无踪迹。

  曾经有无数传言,告诉过他,沈芙礼,十七岁的沈芙礼因为心脏病发,抢救无效死亡,他不信,却再也没有她的音信,时间久到让他对自己的坚信不疑都有了怀疑。

  所以,这九年,你过着怎样的生活,在我不知晓的地方,沈芙礼?

  方盏想起那些无可避免的往事,感觉到自己好像仍然和十七岁站在大雨中湿透眼睁睁看着她被抬上救护车却无能为力的自己一样,他关于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太久。

  浅褐色眼瞳里的眸光和阳光一样是都是温暖的,他看着沈芙礼,等待着。

  一截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沈芙礼擦了擦手指缝里蹭到的树枝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回:“就那样过呗。”

  “哪样?”方盏温和而固执。

  一侧脸压在环起的手臂上,沈芙礼说得十分轻飘飘的,“学习,生病,吃药,治病,学习,就这样。”

  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在陌生的城市,大部分时间孤身一人待在病房,透过玻璃窗看众生悲喜。

  “我治病的城市有海,你见过海吗,很漂亮的哦。”沈芙礼对他轻轻笑,想要安慰他一般。

  静了一瞬,方盏突然弯腰靠近。

  沈芙礼感受到一具庞大的陌生的身躯,他抱住了她,体温是温热的,阳光落在肩头,他的衣服带着肥皂水的洁净气息,萦绕在鼻尖,一切都是关于干净,温暖。

  沈芙礼惊讶得掰断了手里的小树枝,她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拥抱她,只是问:“你还好吗,方盏?”是遇到很难过的事了吗。

  好像克制许多年的情感,第一次能触碰到她,方盏手落在她的肩上,动作一直很轻,怕弄疼她,他低低开口:“知道你来北京,我很高兴的,沈芙礼。”

  “我们……我们有九年没见了”,多么长的一段时间,“我和你一样,生命中可重复且一直在做的事就是,学习,敲代码,做游戏,我也是很无聊的人。”

  沈芙礼以为他拿自己当知己,笑笑对他开口:“那我们真的很像哎。”

  “你有什么难过的事吗?”她还是想不明白,他突然抱住自己,是有什么想要倾诉的事。

  方盏轻咳了声,慢慢松开她,他顺手理了她耳畔一缕被弄乱的发丝,“我妈妈觉得我的人生不完整。”

  “怎么会,你很优秀啊。”沈芙礼脱口而出。

  “可是”,方盏停顿了下,眸光一直柔和的看着她:“她总是担心我的未来孤身一人。”

  “怎么会,你有创业的伙伴,有朋友有亲人,有很多人陪伴啊。”

  方盏听见这个回答轻轻笑了下,带了些玩笑口吻,“她说的是我这么多年没有带过女朋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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