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薄寡恩,冷心冷情。
后面许多,他喊的是梁轻尘的英文名,“dusty,很早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们所有人答案。”
“这世上没有什么忠贞不渝的爱情。”
“她就算死了,也就是homeless的归宿。”
“不用说了。”
后面的话,她听得断断续续,但依照他的态度,也能猜出那大概是女他,对象或许是他在美国陪他的人。
沈芙礼不敢深想,只是问过梁轻尘,他在那边没有恋爱过,没有女朋友,那就什么都不作数,而他当时那种态度,不可能是喜欢那个女生的。
她已经拥有当下了,沈芙礼,你该满足的。
有人过来,笑着拉走她,只有那句话,刻在她记忆最深处,她就算死了,与我也没任何关系。
眼神闪躲了下,有些黯淡,沈芙礼说起其他的事,“安安忽然问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怎么回?”
应伽城没注意她的情绪,应付的回了下,“如实回。”
“我才不。”沈芙礼和他一起往外走,躲过旁边端着酒杯的waiter,“告诉他了,我爸妈知道怎么办。”
“嗯,那不说。”
路灯灯光把两人影子照得很长,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幸福而平静的度过,她作息正常了,也总是会有浪漫的猜想,她每周会抽一两天去看祝玉珍祝奶奶,有时候应伽城有时间也会陪着去。
祝奶奶很喜欢她,还要教她昆曲,沈芙礼跟着学有点放不开,但开嗓也能唱个一两句,应伽城听完,评价,“胆大一点还挺有天赋。”
她看到房间里摆放的一架上年纪的斯坦威钢琴,总是会想,他曾经弹钢琴的模样是怎样呢。
认真,专注,像当年穿着校服一样清高优雅吗,在阶梯教室里,弹了一下午没有错一个音,比赛赛场上总是最耀眼那个,奖杯奖状多到数不清。
可是重逢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弹钢琴的事。
在他身边往外走的时候,沈芙礼也忍不住想,和他在一起的每天都这么平静而安稳,似乎她的情绪他都能包容,就是她不愿意收他的礼物,他不能理解,那些包包裙子衣服鞋子,不都是女生喜欢的吗。
可是,沈芙礼从没向她索取些什么,仿佛每天见到他和他一起走就是最开心的事了。
他们经常牵手,拥抱,但是亲吻却很少,偶尔一次也只是亲亲脸颊和额头,沈芙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每次和他出去玩,他哥们都说他们相处方式太纯爱了。
应伽城不可置否,多一个人陪伴,没有过分的请求,工作领域重合,专业知识沟通无碍,都在忙着学习和事业,这场恋爱对他来说意味着省心,他不用花太多情绪,送礼物她也不要,小姑娘就那么好哄,每天见着他都是欢欢喜喜的,絮絮叨叨给他说在实验室又怎么了,在学校又怎么了,一会我们去吃这一家的饭吧。
这种恋爱体验很新奇,好像回到学生年代,她还和高中生一样纯情。
高中,细细看了下她的眉眼,应伽城好像觉得有点印象了,高中班级里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女生,沉默,内敛,不起眼,性格总是温吞,总爱低着头,俯身在堆满书本的课本里写题,日复一日,像株小草。
不过不一样的是,她漂亮多了。
走了会神,他开口,“你说什么?”
拉开门让人上了副驾,踩油门松离合,目视前方,应伽城听她说话。
沈芙礼在玩手指,“我说安安开学我想去送下他。”
“好,我订好机票。”
“你误会啦,我送他高铁站就可以了。”沈芙礼有些顾左右而言他,“梁医生下个月回北京,他要结束这边的工作啦?”
“嗯。”单手控住方向盘,应伽城开了点窗,侧脸轮廓半陷入阴影里,“这边医院还有些事要处理,月底才能走。”
“事很麻烦吗?”
“还好,我处理的话会很快,他不乐意。”应伽城对轴或者说一根筋的人没有什么办法,他觉得没必要,而对于那些胡搅蛮缠的患者的投诉也没必要废话,要走反反复复申请写材料,写说明那么麻烦的材料,有更轻易解决问题的方法为什么不用。
梁轻尘却说这是非正规流程,这不是LA。
总之就是一个很难缠的病人家属,来来回回纠缠医院医生半年了,他值班就挂号去他科室坐着一坐坐一天,说非要看已经火化的病人尸体的病理和尸检报告。
没有正规手续流程,他就算再坐半年也没用。
而梁轻尘记得那个病人,很清楚,肿瘤早已经扩散弥漫,胶质瘤,最恶性的分型,已经全身转移,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救的,他的建议是高浓度吗啡和镇静类药物,让病人体面安静的过完最后的日子。
可家属硬要坚持手术,说一定要救他的女儿,他女儿才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还有大好人生。
手术评估书是教授签署的,他主刀,手术中勉强控制住没有大出血,切除可大脑皮层表面大部分肿瘤,是很成功的,可他还没走出医院就传出噩耗,病人血管瘤破裂,脑出血,加上肺部心脏处的肿瘤压迫,几乎不到一分钟就停了心跳,怎么心肺复苏都没用。
这种情形术前风险告知说的很清楚,他也是规范操作,而且以他的细致和专业程度才能完成这台手术,他问心无愧了,因为换任何其他的医生来,病人死在手术台上都是大概率事件。
这件事本来就与他没有关系,可那位中年母亲却日日来医院哭诉,差评投诉,缠上他。
加上那段时间梁轻尘和方如茵在冷战期间,他的挂号名单取消了,只进行手术,值班时间帮其他医生看号,在医院待着,才清净了一段时间。
可这几天临近过年,那位母亲又不知从哪找来他的行踪,每次他去医院,必定被蹲守,然后又是一天的哭诉,让保安来,她就不哭了,只在科室里坐着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就这么坐了几周,梁轻尘都视她如无物了。
但是也接受了offer,准备回自家医院,这最后一周算是最后解决与这位母亲的纠葛。
听完这件事,沈芙礼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梁医生没有报警是因为同情吗?”
“他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就算去美国做手术,比梁轻尘医术好点也寥寥无几,他在藤校读到博士,这种案例已经见过几百次。”
“神外肿瘤科就是这样,每天都是生离死别,病房里充斥着病人喊疼家长哭喊的声音,夜晚是最漫长的,护士几乎彻夜不能眠,要去照顾那些脆弱得呼吸都快不能呼吸的人的病人,有的脆弱到甚至咳痰会把自己呛死,需要借助吸痰器,但是黏膜受损伤出血更痛苦,这些人都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谁能救他们?”
“同情,dusty他见过很多了,他只是不想多事。”
沈芙礼心里很复杂,她看向应伽城,“你帮他的话会怎样帮?”
蹙了蹙眉,应伽城没有正面回答,“太遵守规则的人会被淘汰。”
站到足够高,制定规则,才是这个世界正确的玩法。
沈芙礼听到这里,对他的那种倨傲态度有些不认同,起码在这个时候她认为的还是那个母亲单纯接受不了女儿死去的事实,想要一个说法。
她侧身看玻璃窗外,轻轻开口,“还是医学领域没有突破,我们还没有找到治疗癌症的特效药。”
她记得他曾经说的话,也想努力朝着那个目标前行,“癌症治愈率提高百分之一,哪怕百分之一。”
“这世上的苦痛就会少许多。”
“活着就一定好吗。”低低一声,应伽城没什么起伏,眼睛平视前方,英俊面容陷入阴影里,碎发漆黑,整个人都有种颓丧冷漠感。
沈芙礼笑了笑,偏头看他,“好呀,可以和男朋友一起还不好吗,等会下车我请你吃冰淇淋。”
“大冬天吃什么冰淇淋”,他语气缓和了些,“不冷吗。”
“冷呀。”沈芙礼笑着,“冷还是想吃,冰冰的甜甜的,吃了心情会好些。”
“不给我橘子糖了?”他问。
“不给,今天没带。”
“哦。”
…
到学校附近,沈芙礼非拉他去附近新开业很火的一家冰淇淋,大手一挥买了三个球,她拿了两个勺子,给他一个,让他和她一样挖着吃。
第一勺她先挖给他,“你尝尝,这个是香草味的。”
应伽城低头吃了口,很浓郁的奶香和香草味,就是一月吃这个,还是太冷了。
“好吃吗?”她期待的问。
应伽城伸手把那盒冰淇淋从她手里拿走,“嗯,我吃。”
他指了指身旁的热腾腾的关东煮,“你吃这个。”
沈芙礼不干,“我没来姨妈,为什么不能吃?”
“没来?”应伽城挑了挑眉。
“哦。”沈芙礼看了眼日期,快来了,他怎么这么清楚,羞愧,开口,“那行吧,等我好了你要给我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