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臣[强取豪夺]_岁左【完结】(46)

  江面之上,船只渐行渐远,码头轮廓不断缩小,京城巍峨的城墙最终化作天际一道浅浅的黑线。余朝晚立在甲板上,晚风拂起她额前碎发,望着翻涌奔腾的江水,心底依旧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她们,真的逃出来了。

  “姑娘。”天冬的声音难掩激动,微微发颤,“咱们成功逃出来了。”

  余朝晚重重点头,眼底漾开释然的笑意:“嗯,成功了。”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发自内心的开怀笑意。她们身着朴素粗糙的粗布短衫,发髻松散,脸上特意抹了药汁衬得面色蜡黄,看着如同寻常逃难的贫家女子。可细细想来,她们此番脱身,本就是一场亡命出逃。

  “二位姑娘何事如此开怀?”一道温润的男声忽然从二人身后传来。

  两人立刻收敛笑意,回身望去。余朝晚略显尴尬地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对着来人微微福身行礼:“方才多谢公子仗义援手。”

  “姑娘客气。”崔哲手中轻摇的折扇骤然停顿,目光不经意间从她颈间掠过。方才她俯身行礼时,隐约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肌肤,与蜡黄的面色、粗糙的衣衫格格不入。他望着她刻意修饰的憔悴模样,喉头微微一动,心中了然,方才在码头所见果然不假。

  方才余朝晚与天冬抵达码头时,最后一班客船已然离港。二人接连问询数名船家,皆因天色已晚、夜行凶险,不愿载客。

  恰逢崔哲这批药材从北地运来,原定送往淮安,此前因大雨延误行程,交货期限将近,不敢再耽搁,正整装待发。他远远望见两名女子在码头焦急问询南下船只,虽余朝晚面色蜡黄、衣着朴素,却难掩身姿绰约、谈吐清雅,一时心生怜惜,主动上前询问二人是否愿意搭船同行。

  余朝晚心知天色渐晚,青竹追兵随时可能赶到,眼前之人相貌端正、举止有度,不似奸邪之辈,短暂犹豫后便应了下来。

  崔哲含笑开口:“不知二位姑娘高姓大名?”

  “我名余朝晚,这是我的妹妹,天冬。”

  “余朝晚……朝暮流转,余韵悠长,好名字。”崔哲轻声赞叹。

  “公子谬赞。”余朝晚唇角浅扬,礼貌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崔哲。”他上前两步,在余朝晚身侧站定,“方才听闻姑娘要南下,冒昧一问,不知姑娘目的地是何处?”

  “津北镇。”

  余朝晚心中早有盘算。方才登船时,她听闻崔哲此行目的地是淮安。淮安乃是漕运重地,钞关盘查极为严苛,她与天冬的路引标注去往青州,若是现身淮安,太过惹眼,且谢璋正在淮安任职,风险极大。因此必须提前下船。她此前早已细细研读运河沿岸地形,津北镇便是最佳落脚点。此地位于淮安以北四十里,是运河沿岸知名大镇,镇上设有盐市,商船云集、人流繁杂,鱼龙混杂,最适合隐匿行踪、更换路引。

  崔哲微微颔首,又问道:“姑娘此番南下,是归家还是投亲?”

  “是投亲。”余朝晚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悲戚,语气轻柔怅然,“家中原有一位长姐,数年前出嫁,随夫家定居津北镇。去年家母病逝,两个月前家父也撒手人寰,如今只剩我与妹妹二人孤苦无依,走投无路,只能南下投奔长姐。”

  她语气真挚、满目凄然,崔哲心中怜惜更甚,连忙温声劝慰:“二位姑娘节哀顺变。崔某此番恰好去往淮安,津北镇距淮安不远,二位姑娘安心同行,崔某定然护你们一路平安抵达。”

  余朝晚微微垂首,眉眼间满是感激:“多谢崔公子仗义相助。”

  “甲板风大寒凉,二位姑娘还是回舱中歇息吧。”崔哲转头唤来随行丫鬟,“带两位姑娘去船舱安置。”

  “是。”丫鬟恭敬上前,抬手示意,“两位姑娘,请随奴婢来。”

  余朝晚再次对着崔哲福了一礼,才带着天冬转身离去。

  崔哲立在甲板上,目送二人离去的纤细背影,久久出神。看余朝晚言行落落大方、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小门小户的女子。他起初暗自揣测,她或许是高门逃妾,可转念一想,逃妾绝无正规官印路引。想来应是家道中落、突逢变故,才不得已千里投亲、颠沛流离。这般一想,心中疑虑尽数散去,只剩几分恻隐。

  接下来几日航程,崔哲对二人照料得极为周到。唯恐二人晕船不适,特意腾出船舱中央最平稳的一间舱房供二人居住,每日膳食精致可口,还特意让丫鬟送来两套干净换洗衣物。衣料虽算不上名贵上等,却远胜于二人身上粗糙的粗布短衫。

  天冬捧着衣物,眼底满是担忧,低声对余朝晚道:“姑娘,这位崔公子待咱们,是不是太过热络周到了?”

  几日相处下来,余朝晚早已察觉异样。崔哲看她的眼神日渐炽热直白,言谈间更是有意无意将自身家境底细全盘托出。

  崔家常居京城,虽非顶级高门,却也家境殷实、家底丰厚。他常年往返南北两地,专营药材生意,是家中独子。前年妻子不幸染上时疫离世,膝下无子嗣,家中仅有两房侍妾,并无正妻。

  余朝晚扫了眼天冬手中的衣物,神色平静淡然,轻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无利不起早。暂且静观其变,看看他究竟所求为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她逃他追(3) 嫁我做妾,

  第七日快傍晚时, 商船缓缓在码头靠岸,落霞镇的码头不如京城淮安繁华,却也人声鼎沸。码头上的力工们忙着搬运货物, 小贩们挑着担子吆喝售卖, 一艘艘商船客船沿着码头停靠,桅杆如林,在落日的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崔哲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板正, 站在舷梯旁, 见到余朝晚和天冬从船舱里出来,脸上立马露出如沐春风般的笑意。

  “余姑娘, ”他迎上前去, “商船需要在此处补给, 明早再出发。此地虽然不比京城繁华, 但码头的晚市也有几分野趣。不如咱们下去走走。”

  余朝晚朝崔哲点点头。

  她脸上依旧摸着姜黄色的药汁, 身上换了崔哲送来的衣裳。在船上晃了七日, 脚踩在地上都没有真实感。知道商船要靠岸, 她原本也是要带着天冬下去走走的。崔哲这几日对她们二人照顾颇多,她虽然觉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可他未言明, 她自然也得顺势装糊涂。

  这里的晚市十分热闹,卖菱角的, 卖莲蓬的,卖各式小吃的,应有尽有。这让余朝晚恍惚间有种前世逛夜市的错觉,这种感觉让她心生怀念。

  她走得很慢,恨不得在每一间铺子前都停下来看一看。崔哲陪在她身旁, 也不催,见她对什么多看了一眼,便会问她是否喜欢。余朝晚笑着摇摇头,只说觉得有意思,便多看看。

  走到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前,崔哲拿起上面的一根银簪,簪子造型别致,是这种小地方难得一见的佳品,“余姑娘,这簪子成色虽然差了点,造型却别致,与姑娘正好相衬,姑娘可喜欢?”

  余朝晚笑了下,“崔公子客气了,我尚在孝期,戴着木簪就好。”

  不等崔哲再说什么,余朝晚已经往前走去。崔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愣神,刚刚她笑时,眼中的光彩仿佛将整个黄昏都点燃了。

  天冬跟在余朝晚身旁,心中对崔哲这番做派暗自吐槽,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根银簪子真想送直接买了便是,还问喜不喜欢。她刚想跟余朝晚说什么,忽然觉得似乎有人在看她们,她四周望了望,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姑娘,奴婢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咱们。”她低声道。

  余朝晚闻言四周看了一圈,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拍了拍天冬,“人多,看错了吧。”

  天冬又扫视一圈周围,确实什么都没发现,她点点头,心中却还是隐隐不安。

  天色渐暗,崔哲见晚市也差不多逛到头了,便对余朝晚道:“余姑娘,天色已晚,咱们回去吧。我在酒肆定了席面,差不多也该送到船上了,正好可以一边用膳一边欣赏夜景。”

  逛了这些时候,确实有些饿了。余朝晚随崔哲慢慢往回走。他们穿梭在如织的人群中,烟火气让余朝晚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她来这个世界一年多了,终日被关在深墙大院中,都快活成一只木偶了。她想着,等到了扬州,她一定要多出去走走。

  到码头时,跟着崔哲的管事迎上来,“爷,都办妥了。码头上的管事让咱们换了个泊位,说这个离码头近,方便。”

  崔哲挑了挑眉,他与码头的刘管事是有几分交情,以前他却从未对自己行过方便,难道是因为知道他表叔到郑州府任知州,所以来巴结他了?他脸上浮现出笑意,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知道了,这刘管事人不错,明日告诉他,等下次我去郑州府,定在表舅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说着他转头对余朝晚道:“余姑娘,若有机会可随崔某去趟郑州府,崔某家中有个表舅在那里任知州。那里虽不如京城繁华,却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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