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她感觉自己的手心硌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打开手一看,竟是一枚金币。
这是萧鸮在她闭上眼之前塞进她手心的,还叮嘱她要握紧。
瑞贝卡猜想,这东西应该就像《盗梦空间》里每个盗梦者都拥有的图腾一样,是用于检验所处世界真伪的小物件。
她将这枚金币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就见它正面有一枚笔记本电脑的浮雕,背面则刻着一行字:Hello, World. — Owl Xiao
这枚熟悉的硬币让她意识到自己在梦里,精神便渐渐松懈下来,连肩颈肌肉也不再紧绷。她甚至有闲心用指甲去抠这枚硬币的边缘,看看它是不是过年时买的那种难吃的金币巧克力。
她一边抠,一边看着状若疯癫的母亲伸手去抢方向盘,心想:如果她的父亲也是一个能在梦境中穿梭的人,她觉得他的图腾肯定是骰子或者筹码——赌鬼本性不改。
接下来的一切完全按照她印象中的在进行。不过,虽然早有准备,但车辆相撞时产生的巨大冲击力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昏昏沉沉,仅剩的本能驱使着她始终紧紧握住那枚金币,不肯松开。因为只要金币在她手里,她就能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处于梦中,不会迷失,不会被负面情绪打倒。
瑞贝卡感到车门被打开了,心里不由有些激动,同时又有些惊讶于来人力气之大——因为门和门框变形后都卡死了,一般情况下极难打开。怎么会有人不用液压剪扩器撬门,也不打碎车窗,只是徒手就从外面拉开了车门?
感觉那个人已经伸手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她忍着剧痛努力睁眼,想要看清对方的脸。
但刚撑开眼皮,心里就咯噔一声。
车祸带来的影响远比她想象中要大,她的眼前像蒙了一层灰,所看到的东西不仅颜色不再鲜亮,而且轮廓晕成一团。
再加上额角流下的血糊住了她的双眼,想要视物非常困难。
但她没有忘记自己这趟故地重游是为了什么。既然眼睛看不见,那她就用手,用一切可以捕捉周遭信息的感官,去记住这个人的特征。
她吃力地抬起手,正要去摸索他的衣着和五官,脸上却突然飘来什么轻盈柔软的东西,带来一阵痒意。
瑞贝卡奋力将那东西抓在手里,指腹清晰地摸到中心有一根细长的东西,坚硬而有韧性。两片柔软的东西从这根轴向两侧展开,像花瓣一样,带着些丝绒感。顺着那根轴往上摸,越往上,轴越细,细到像融化了似的,融进那些包裹着它的柔软东西里。
她把这东西放在鼻子底下,轻轻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没有,很干净。非要用一件东西来描述它的话,那就是冰水,既柔软,又凉得非常舒适,却令她心里渐渐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该不会,是一根羽毛吧?
瑞贝卡紧张得干干吞咽了一下。
就在她心里激烈地天人交战之时,那个人已经抱着她走了一段路,看时间,差不多要带着她乘直升飞机离开了。
此前,瑞贝卡曾强忍着心理阴影,强迫自己看一些灾难纪录片。她大概已经了解搜救队通常都是怎么救人的,也很清楚如果要带着病号坐直升飞机应该如何操作。
救援人员通常会把伤患背在身后,腾出双手双脚来攀爬软梯——她也一直以为,当时自己就是被这么救走的。
但她发现,救她的人始终双手抱着她,这样就不可能腾出手去攀爬直升机软梯。然而,他们又确实在向上移动……而且还有一根羽毛飘到了她脸上。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渐渐在脑海中成型。
不,不可能……当时他们还没认识,救了她的人怎么可能是他?
——但这真的没可能吗?
刚才萧鸮告诉过她,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这是有可能的。
而《豌豆公主》那晚,塞缪尔又亲口告诉过她:块宇宙理论描述的,就是真实的时间。
偏偏她当时还不以为意,觉得这些东西自己一辈子都用不上。
怦怦、怦怦……瑞贝卡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中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那晚……他是不是就想暗示什么?
总之,不管怎么样,她必须看清这个人的脸。
瑞贝卡奋力将那些乱成一团的杂念抛出大脑。疼痛在此时起到了兴奋剂的作用,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思路更加清晰。
想再多也没用,只要用自己的双眼,亲自看看这个人的脸,那么所有的猜测和推论都可以结束了。
于是,她咬紧后槽牙,拼命忍住疼痛,抬头,睁大眼睛,想用自己仅剩的视力,发挥最后的余热。
哪怕只让她看清他的眼睛也好……!
一缕柔软凉滑的黑发突然垂下,发尾轻轻扫过她的脸——似乎是抱着她的人察觉到她的动静,低头看向她。
瑞贝卡心中一惊,却又没有在这缕黑发上闻到熟悉的玫瑰香味,不免有些失落。
不是他吗……
“怎么了呢?是很痛么?”
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落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她沾满血污的头发。
这嗓音入耳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作者有话说:
萧鸮想给异能副产品取名为“异能” 的详细原因见《失眠症》正文最后一章
其实昨天(9月18号)凌晨就把正文全写完了,稍微歇了歇。本来打算用存稿日更,但想了想,还是今天一次性发出来吧。
不过还是拆成四章发了(问就是强迫症想保持队形,虽然《海的女儿》已经没保持住了……)
第122章 现实童话(3)
这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救了她的人怎么可能是他?
震惊、怀疑、不可置信……数种情绪纠缠着她、撕扯着她。瑞贝卡努力仰着脖子,把眼睛睁到最大,想看清他的脸。
但滚烫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盈满眼眶,和那些血渍混在一起,让她的视线更加模糊不清。
塞缪尔被她这副明明看不清、却还是努力瞪大眼睛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但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合时宜,最后还是忍住了,竭力放平嘴角。
他以为这孩子是因为自己看不清而慌乱,便温声安慰她:“别着急,一会儿就看得见了。”
瑞贝卡完全听不进去,仍在止不住地流泪。
但接下来,令她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人在失去视力时,其他感官的敏锐度会被放到最大。瑞贝卡能明显感觉到,塞缪尔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向下方投去。
“一个不留。”
冰冷的声音响起,与刚才的温柔截然不同,冻得瑞贝卡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在这场连环车祸中,确实只有自己活了下来,背上顿时爬满了鸡皮疙瘩,身体一阵阵发凉。
一阵细碎的风裹着翅膀扇动的声响由远及近。来人迟疑地问塞缪尔:“那这孩子……”
塞缪尔的大掌立刻握住女孩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往自己胸口按了按,仿佛害怕别人把她抢走似的,嘴上却冷硬道:“我亲自处理。”
那名天使不敢违抗他,很快飞走了。
塞缪尔也向下飞去。他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岩石,把少女放在上面,轻声嘱咐道:“别乱跑,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别害怕,一会儿你的眼睛就看得见了。”
瑞贝卡仍然愣愣的,像是被吓傻了,还没缓过劲儿来。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瑞贝卡在上面躺了很久很久。她隐约记得,车祸发生那天,自己被救出来后,就是在这个时候睡着的。所以后来即使恢复了视力,也没能睁开眼睛,记住那人的长相。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所以,她对救命恩人的印象就断在这里了。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她很舒服,昏昏欲睡。头上的痛虽然还在持续发作,但完全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以往出任务的时候,比这重得多的伤都受过,而且还不少。现在这种程度,完全是洒洒水。
只不过,当她努力睁开酸胀黏腻的眼皮,却还是看不清楚。
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头顶上的太阳晕成了一大片明亮的光斑,晃得人心慌。
也许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浑身乏力,瑞贝卡连用指甲刺进手心都做不到。她只能不断告诫自己,别睡着,千万别睡着,一定要保持清醒,至少要坚持到他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即将无法抵抗本能、陷入昏睡之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醒醒。”
那道温柔的声音说:“先别睡,张嘴。你得把这个吃了,吃了才能好。”
瑞贝卡的意识正要沉入梦神摩尔甫斯的拥抱中,听见这神谕一般的召唤,便努力向头顶上那片明亮的光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