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忙跟上,偷偷打量这位月升城城主。
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说话也漫不经心,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楚绕开他往前走去:“沈昭野来了么?”
砚台忙不迭跟上去,连声说来了来了, 昨日就到了。
周楚迈步进花园的时候,那三人已经在亭前了。
洛云鸾的声音隔着半个花园都能听见:“我已经吩咐宣纸去伺候了,怎么到头来是个丫鬟?”
沈昭野的脸黑了一层,抬眼便看见门口站着的周楚。
周楚扫过他披散的白发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人都走了,还摆这个样子给谁看。”
沈昭野的声音更冷:“如今我要是杀你,可没人拦得住。”
洛云鸾忙回头去看叶清然, 叶清然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下按了按:“既然订立了盟约,二位便暂且将个人恩怨放一放。”他话锋一转,望向洛云鸾, “我倒是好奇那个丫鬟, 小鸾, 你从哪里寻来的这丫鬟?”
洛云鸾一听这个便来劲了:“就在云秀山!我跟砚台走岔了路, 看见路边倒着个人, 脸黑得跟从炭窑里捞出来似的。”他转向叶清然,埋怨道,“你也该管管听剑阁了, 怎么能抓女人进矿洞呢。”
叶清然慢条斯理道:“采矿冶炼这些事务,都是重光和藏锋在管。”
周楚:“脸很黑?”
叶清然转向他,眉梢微动:“你也见过?”
周楚收了笑,从旁边随手摘了朵花,拈在指间转了转:“没见过。”
沈昭野脑海浮现起那个女人的脸,又觉得模糊,明明见了两次,却连长相都没记住,只记得那一抹黑了。
洛云鸾:“我问过砚台了,宣纸怕狼不敢去东院,这才让那丫头捡了漏。”
周楚:“她不怕狼么?”
洛云鸾揶揄地看了沈昭野一眼:“怪就怪我们沈楼主生得太过俊俏,不过才来了一日,满府丫鬟都在讨论他,色令智昏啊。”
叶清然沉吟片刻又问道:“宋姑娘可还好?”
周楚敛容道,“一切如初。”
沈昭野垂眸,当初他执意要将尸身带回南洲,周楚不让,两人在天照城险些又动了手,是叶清然站出来,说天机城存有一具寒冰棺,封入其中置于峰顶,可保尸身百年无虞,也正是因为这个人情,三家定下互不干扰的盟约。
洛云鸾见这两人都沉默了,连忙出声:“砚台!去拿我的雨后银丝过来!”
叶清然笑道:“不如就让鸭蛋姑娘过来奉茶罢。”
砚台看了眼洛云鸾见他没反对,便应声退下了。
周楚听到那个名字,更加确认他们说的就是那个黑不溜秋,对自己图谋不轨的女人,他靠在亭柱上,指间那朵小花慢悠悠地转着。
从她迈进花园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先在沈昭野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扫向别处,扫过他时只一掠而过,这让他莫名有些不舒服。
那死人模样有什么好看的。
“鸭蛋姑娘从进门起,目光便一直在沈楼主身上。”
她似乎很怕叶清然,周楚盯着她,却始终看不透这张脸。
宋藏星只觉头顶好几道目光注视,硬着头皮迎上去,问了句茶叶在哪儿。
洛云鸾闭上眼,让她滚回去找砚台问清楚再来。
她刚灰溜溜转身,周楚便从亭柱上直起身,将那朵花随手一扔,“我跟你一起罢,恰好我也想逛逛这洛府。”
这话落地,就连沈昭野也抬眼看他。
他并不理会,走到宋藏星面前,微微低头:“走罢,鸭蛋。”
宋藏星也没办法拒绝,只得和他一同往外走。
庭院深深,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大理石上,谁也没有开口。
她等着他先说话,他却只是不徐不疾地走在她旁边,目光到处游走,像是在逛自家院子。
她终于沉不住气,停下脚步:“公子那日为何要打晕我?”
周楚也停下来,侧头看她:“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
宋藏星:“我对公子并无非分之想。”
周楚点点头,附和道:“嗯,对那个沈楼主倒是格外上心。”
宋藏星不接这个茬。
周楚是什么性子她太清楚了,要是知道她还活着,指不定当场就要问个水落石出,为什么死而复生,为什么会在南明离洲,为什么要到洛府当丫鬟。
每一个答案都会牵扯出更多她还没法解释的事。
更何况,万一闹出什么动静传到叶清然耳朵里,她好不容易换来的新身份就全白费了,还是先拖着罢,等她再多摸清些叶清然的事,再找机会暗示他也不迟。
她还是关心地问了句:“公子此次只一个人么?南洲仍有不少人对离朱岛抱有敌意,还是小心些为好。”
周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刚落下一个字:“好。”
宋藏星还没反应过来,腰侧便是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这似曾相识的失重感让她不自觉抓紧他的衣服,耳边风声呼呼,她只看得清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
“你要带我去哪儿!”
周楚目视前方,唇角微弯:“做坏事。”
“什么!”
他侧过头,秋水作眸,温和缱绻。
“信我么?”
这熟悉的场景,相似的话,宋藏星也和当初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就是信了。”
说完在屋檐轻点,几下便跃出了洛府。
两人落在云秀山山脚,宋藏星一路提心吊胆生怕摔下去,脚一沾地,忙松了手。
她环顾一圈,认出这里是云秀山,“来这里做什么?”
周楚松开她往前走,“我就是好奇,这听剑阁要那么多剑做什么?”
宋藏星快步跟上,颇为赞同道:“指不定那叶清然在策划什么,你这样想很对,可你就这么一个人过去是不是不太稳妥?”
周楚眸光微动,脚步未停:“所以带上你了呀。”
宋藏星气不打一处来:“你带我一个丫鬟有什么用,你们月升城没人了么?”
那个整天操不完的闲心,走一步要看三步的大护法呢?这次怎么放心让周楚一个人来灵山。
周楚侧过头:“怎么这会儿对我说话这么放肆?”
宋藏星一急就有些忘了形,忙站直身子,低下头:“还请公子原谅,我只是担心公子安危。”
周楚不再理会,沿着山路往上走。
两人来到天清矿洞入口,门口竟无人看守。
宋藏星往里探了一眼:“这矿洞里还有大大小小好多洞穴,跟迷宫似的,进去了可不好出来。”
周楚点点头,直接将她往里一推:“好,你去探探路。”
宋藏星猝不及防人已经在矿洞,她掉头就要往外跑,便听见周楚沉声道:“不准回头,出了事我替你担着。”
真出了事你来得及么!宋藏星悲愤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扬起三两尘土,一步三回头地往矿道深处挪。
“再磨蹭我杀了你。”
宋藏星恨不得直接坐地上,说那你杀了我好了,可她还是忍住了,他说不定真敢。
刚摸进洞内走了没多远,前方矿道深处便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宋藏星侧身躲进一处凹陷的矿道岔口,说话声越来越近。
“这批矿石成色不行,回音阁那边很不满意。”
“那能怎么办,天清矿洞挖了这么多年,好的早被挖光了。”
“上头催得紧,再交不出货,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回音阁,她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组织,她正思索着,那说话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借着洞壁的遮掩,宋藏星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只觉血液倒流。
这张脸她记忆深刻。
她刚穿来那天,浓烟滚滚的废墟中,一柄大刀迎面劈下,握刀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此刻隔着一堵土墙,他应当发现不了自己。
她捂住嘴,拼命降低存在感,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该死的周楚,这些人他应付不了么,非要她一个丫鬟来探路。
那几人在离她不过一墙之隔的通道处停下了。
“怎么了,虎哥,这里的流民已经清出去了,不会有别人。”
虎哥又往她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才道:“没事,出去罢。”
听着脚步声走远,宋藏星松了口气,刚往外走了一步,拐角处便对上虎哥那张狞笑的脸。
“果然有人。”
天杀的,这金手指到底管不管用!宋藏星撒腿就往外跑,便跑边喊着救命。
眼看洞口就在前头,身后那只大手已抓住了她的后领。
“周楚!”
洞口空无一人,下一瞬,虎哥将她拽到胸前,匕首抵在她颈间:“说,谁派你来的?”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
周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藏星顿时安心下来,这人什么时候绕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