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藏星挑了下眉, 颇感意外:“诶,我还以为你带我过来,是故意让我瞧瞧你那悲惨的童年,好叫我心疼一番呢。”
“那些事我本就不想说给姑姑听。”
宋藏星的犟脾气上来了:“凭什么?我就想听。”
沈昭野看着她,语气无奈:“又不是什么好事,每日不是偷东西就是挨打,有什么好说的。”
宋藏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日他穿了一身墨色长袍,衣袍上还绣着金线,连领口处的暗纹都比平日里精致不少。
她忍不住揶揄道:“难怪今日穿得这么好看,想着衣锦还乡啊。”
沈昭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摇头:“这儿的人又不认识我。”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离她近了些,“这身好看么?”
宋藏星点了点头。
沈昭野又低头看了看,实在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分别,老实交代:“衣服都是出门前宝珠帮我选的,说哪怕只穿黑色,也要与众不同。”
宋藏星抿嘴笑出来:“她这话倒和周楚不谋而合,什么都要与众不同。”
沈昭野的目光倏地落了下去。
他转过身:“先去流民那儿看看。”
宋藏星本以为他还要盘问下流民,没想到他只是进去看了一眼便出来了。
“看出什么门道了?”
沈昭野低声道:“这些人身上都没有内力,若真像你说的,回音阁的人混在流民当中,平日里应当不跟他们住在一处。”
宋藏星跟着他往街上走,恍然道,“肯定是我们打草惊蛇了,都怪周楚,净整些没用的试探,好不容易比反派抢先一步,又白费了。”
沈昭野偏过头闭上眼,转瞬又睁开,“叶清然既然肯让我们放手去查,一定做足了准备。”
宋藏星点头,“这种人走一步要想十步,实在危险。”她又问起云襄的事。
“云城主不是和叶清然关系很好么?云襄死的时候还和祝声有婚约,那个云蝶又是哪儿来的?”
沈昭野边走边道:“云老城主真正亲近的人是祝声,当初云襄和祝声有婚约,老城主一直拿她当半个女儿看。后来祝声嫁给了叶清然,叶清然也跟着认了长辈,这些年走得很近,但云襄死得不明不白,老城主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那云蝶呢?和你有婚约那个。”
沈昭野不自在道,“她是老城主收养的孙女,和祝声一样都中了寒毒,腿脚不便,平时很少出来。”
怪不得,上次去天照城压根没见过这个人,宋藏星等他继续说。
“至于我和她的婚约……”沈昭野看着她,“不过是联手的由头,云城主不想让天下人觉得,北俱芦洲这两座大城好像全落到了叶清然手里。”
宋藏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沈昭野看她一眼,又道:“我只同她见过一面,还是隔着帘幕见的,是人是鬼都没看清。”
宋藏星没绷住,笑道:“我也没说什么啊。”
沈昭野低头摸了摸手背,嘟囔道:“那你还咬这么疼。”
宋藏星恼羞成怒道:“那是怪你没早点认出我!”
沈昭野懊恼地撇开眼,“我没事看别的女人做什么,又不是你们那个满南洲张扬的城主。”
宋藏星哑然失笑,“他真在南明离洲到处溜达,做好人好事啊。”见沈昭野脸色沉郁,宋藏星忙回归正题。
“你怀疑云襄是叶清然所杀?可他为什么还要害祝声落下腿疾,他对谁下狠手我都不奇怪,唯独祝声,我不信。”
“这我也不得而知,云老城主只说,当时云襄是为了救祝声,把马车让给了她,马车跑得太急,跌进了冰河。”
宋藏星听得心里发寒:“再怎么说云襄也是城主的儿子,叶清然胆子也太大了。”她双手拍了拍脸,“算了,他连洛家主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沈昭野垂眸:“洛家主应当不是他杀的。”
宋藏星蹙眉,“不是他?”
沈昭野道:“无相化法的缺陷,周楚应当跟你提过,吸人功力之后,即便是对方自愿,施术者也会有好几日无法动用内力。”
“姑姑觉得,天清矿洞那三个被吸干功力的流民,会是谁下手做的?”
宋藏星脱口而出:“那肯定是叶清然,他想栽赃到周楚头上。”
沈昭野顺着说道:“那他就不可能在这之前对洛家主出手。”
宋藏星脑子转得飞快:“难不成真有其他人偷学了无相化法?”
沈昭野没有接话,只是幽幽地看着她。
宋藏星被他看得心下一颤,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可能,周楚杀洛家主做什么?没有理由啊,你别因为他是灵霄宫出身就先入为主,我们在茱萸峰的时候,他射只鸽子还要先给人起个名字,其实他没那么多坏心眼......”
沈昭野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眼底若深潭苦水。
宋藏星只好做总结发言,“总之,不会是他做的。”
沈昭野收回视线,面色恢复如常:“你既然是他的护法,这事不如自己去问他。”他轻哼一声,“你不觉得奇怪么?他实力不比我弱,那夜怎么就被我压在身下无法还手,还随身带着匕首防身,甚至连怀里一只木雕都护不住。”
宋藏星怔愣出神间,沈昭野已经迈步往前走了。
她回过神,连忙追上去:“那接下来去哪儿?”
“回洛府。”
宋藏星一把拽住他袖子:“等等,你不是说办完事带我去个地方么?”
“不去了。”
宋藏星心里期待了好久,忍不住气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沈昭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气极反笑,“你想去么?从进镇子到现在,你跟我说过几句话?句句都离不开他,说什么你们在茱萸峰的时候,是啊,我又没有跟他朝夕相处过那几年,我怎么会了解他的为人呢?”
他一口气说到最后,胸口微微起伏,偏过头去兀自调理气息。
宋藏星叹口气:“你早说你在意这个,我就不提了,我那不是想着给你提供些线索么。”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沈昭野打断了她的话,“你为了他来,又为了他走,你待在他身边的日子远比我多得多,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就嫉妒得受不了,可我还得忍着怕你生气,怕耽误你回家的事,好不容易跟你单独出来,你嘴里还全是他,我不过怀疑一句,你就跳起来维护。”
他看着她,咬牙压住火气,“就因为我不是周楚,我就活该这么委屈么?”
宋藏星被他这一股脑的控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要上前安抚他,沈昭野却退后一步,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半晌,才不情愿地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挫败,“对不起。”
话音刚落,一双手从他身侧穿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沈昭野浑身一颤,睁开眼,宋藏星已经把脸埋在他胸口,“这次又是对不起什么?”
她的两条胳膊松松垮垮地放在他腰侧,沈昭野愣了一下,才慢慢收拢手臂,把人圈进怀里。
“说好不干涉你的选择......可我就是忍不住。”
宋藏星贴在他胸口,嘴角偷偷翘了起来,她用力抱了他一下,“那你得补偿我。”
沈昭野呼吸一顿,整个身子都微微绷紧,随即偷偷低头,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熟悉的灶火气,他忍不住贴得更近了些。
“你想要什么?”
宋藏星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眼角弯弯。
“你想带我去哪儿?”
沈昭野垂眸,目光跌入她那双流转生辉的眼底:“你想去么?”
“当然。”
他没有答话,但宋藏星没有放过他眼底倏然漾开的那点笑意。
心底暗道,这人未免也太好哄了。
......
郊外,远处云秀山遮蔽了大半天光,显得此地更加幽深。
山麓之下,大片芦苇荡铺向水岸,旧年枯褐的苇秆夹杂其间,底下嫩青的苇芽早已破土而出,一丛丛挨挨挤挤,如同少女的发丝,荡开一片鲜活的翠色。
风从山间卷下来,拂过苇丛,新生的细苇随风俯仰,沙沙声连绵不绝。
近处浅湾的春水,清浅澄澈,映着宋藏星焦黑的脸庞。
“这是哪儿?”宋藏星蹲在岸边,伸出手指在水中点了几下,起身问道。
沈昭野站在她身后,面色比春光更柔:“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说完,他拉起她的手腕,穿过坑坑洼洼的湿地,拨开一丛丛新生的芦苇,来到一只破损的木船前。
船身半倾在泥滩上,船头微微翘起,船尾早已腐烂入地。
沈昭野松开她的手,快步走过去摸了摸船头:“这只小船居然还在。”
他在船身边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怀念道:“那会儿不开心了,我就跑到这儿,躺着数星星,当时这里还是一大片湖,这些年大概是采矿把水源引走了,水退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