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野挠了挠头,冲宋藏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想带姑姑划到芦苇荡里面看看的,眼下只能在岸边坐着了。”
宋藏星快步走到小船边,挨着他坐下,环顾一圈,用手肘碰了碰他:“这是你的秘密基地?”
沈昭野没太听懂这个词,但大致明白了意思,点头道:“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宋藏星两手撑在船身,仰头去看西天渐渐敛去的残霞,暮色掠过水面,天色由橙转青,几颗疏星趁着黄昏悄悄浮现,低低悬在山尖。
船身轻轻摇晃,风从芦苇荡里穿过,两个人的手指在船沿微微相碰,谁也没有挪开。
“你还挺会找地方。”她深吸了一口气,“确实能让人瞬间静下心。”
沈昭野侧头看着她,“那我把这个地方送给姑姑。”
宋藏星撇了撇嘴,嫌弃道:“这无主之地你说了算呀?那我还说我把南明离洲送给你呢,净说些没用的漂亮话。”
沈昭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际,声音在芦苇间游荡。
“我也不知道姑姑到底想要什么,摘星楼也好,内功心法也罢,不管哪一样都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也给不了。”
“只有这方小天地,我从来没带别人来过,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我想把这个唯一送给你。”
宋藏星仍仰着头,声音却有些发颤:“唯一这个词可是很大的,做不到就不要乱说。”
沈昭野坦诚道:“是很大,比如要成为天下剑道第一人就很难,我还差得远,得下苦功夫,可只喜欢姑姑一个人这件事,我不用努力就能做到。”
“那要是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呢?又或者,我喜欢上了别人?”
沈昭野忽然想起魏柏说的话。
【她只要站在那里,你就会不自觉地朝她走过去,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哪怕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
“姑姑怎么想是姑姑的事,在我心里姑姑永远是第一位,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有,我还谈什么喜欢。”
船身吱呀一声晃了晃。
沈昭野唇瓣微颤,整个人恍若定在原地,眸光涣散,一时竟忘了眨眼,只余下脑中空空茫茫一片。
片刻,他才缓缓抬起手,掌心覆上被触碰过的那半边脸颊,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身侧之人。
宋藏星笑得灿烂,抿了抿嘴角,理直气壮道:“这是奖励。”
沈昭野嘴角尚未扬起又收住,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到底还是没忍住。
“这个奖励,你也给过周楚么?”
愚蠢的木头!
宋藏星腾地站起来,一脚踹了过去,正踹在他肩膀上。
沈昭野毫无防备,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头发衣服上都是溅起的泥点,脸上满是委屈。
“笨死算了!”宋藏星指着他的鼻子骂,“就这还想当天下剑道第一人?做梦去——”
她忽然一顿,表情复杂地问道:“你要做天下剑道第一人?”
沈昭野却眯起眼,方才那一刻他分明听到了清泉落地般的叮咚声,是错觉么?
......
洛府。
周楚掂了掂手里的麻雀木雕,转身便往回走,脚步一转又停住。
“雕了大半天,送不出去算怎么回事?”
他低头扫了眼那只麻雀,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送个东西还犹犹豫豫的。
正暗自恼着,抬眼便见洛云鸾和叶清然从府外进来。
洛云鸾正同叶清然说着话,语气里带着揶揄:“祝声怎么突然想喝百合汤了?你这夫君做得也太贴心了,人家刚说一句你就亲自上街去买。”
叶清然笑而不语,抬眼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周楚。
周楚将木雕往袖中一收,几步走上前:“宋藏星呢?不是在跟你学轻功么?”
洛云鸾还在想措辞,叶清然已先一步开了口。
“宋姑娘和沈楼主一道走的,”他微微笑道,“想必是一起上街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芦苇荡在少年期提过,是我们小野很重要的地方
第84章 更隔蓬山一万重 不是偷人就
叶清然推门进屋时, 祝声正坐在案前画画。
丹青一点,勾出一个人的轮廓。
“倒是好久没见你动笔了。”
他走近,目光落在宣纸上, 嘴角的笑意微滞。
画上的人不是别人, 是正在练剑的风扬。
祝声握笔,并未看他:“你说师兄还活着么?”
叶清然不再看那副画,“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着。”
祝声搁下笔,神色柔和些:“是啊,你进瑶光门之后便是他带着你, 教你认字,带你练剑,若不是出了那件事,瑶光门长老的位置本该是他的。”
叶清然眸色淡淡:“这么说,是我拖累了他。”
落霞山一役后,他出手打伤藏锋,彼时正赶上推选长老的关口。
门派里有人说是他为了风扬故意为之, 风扬为了避人口舌,便退出了长老剑选。
祝声罕见地没有否认:“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把风景牵扯进来?”
叶清然心下了然,看来风景已经来过了。
“他想证明自己, 我给他机会, 有什么不对?”
“你不知道他和沈昭野之间有过节?”
叶清然哂笑道:“如今不论是谁随便说几句, 你便要对着我动气吗?”
祝声:“我不是在指责你, 风扬不在, 你理应做好兄长的表率,往日你怕旁人说你假公济私,一直跟风景划清界限, 我也不说什么,这次偏偏把他喊来,沈昭野要是对他出手,你拦还是不拦?”
叶清然垂下眼,任由她训斥。
“是我考虑不周。”
短暂的沉默后,祝声伸手拉过他的手,仰起头看他,声音软了些:“我这样说你,心里肯定不服气罢。”
叶清然反握住她的手,顺势在她面前蹲下来,扯了扯嘴角:“有一点,特意去街上买了百合,回来谢字没落着一个,倒挨了一顿训。”
祝声抬手抚过他的眉骨:“许多事做与不做,其实没什么分别,但我只求,咱们夫妻俩问心无愧。”
“我自然问心无愧。”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理有据。
祝声收回手:“这次让风景历练一下也好,他那脾气也是从小惯出来的,记得有一回,他踩断了一个剑修的木剑,人家要告到司剑堂,他怕风扬打断他的腿,便跑来求你,你不训斥就算了,反倒替他遮了过去。”
叶清然冷笑道:“纵容他不对,磨炼他也不对,不如祝姐姐教教我,怎么做才算对得起风扬,对得起风家?”
祝声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悦,眉心微拢:“你若不想做,不做就是,总归是我欠风家——”
“你欠他们什么?”
叶清然忽然站起来,打断她的话。
“风扬是为了瑶光门去的离朱岛,不是为你。”
祝声怔怔地望着他。
叶清然背过身去,宽大的衣袖底下,两只手紧握成拳,他闭上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常:“我只是不想你往自己身上揽那么多重担。”
片刻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清然,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讲,好的坏的我都愿意听,我们是夫妻,本来就该同甘共苦,你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
叶清然站着没动,眼底情绪如秋风扫落叶,转瞬便只剩一片空寂的萧瑟。
“我没事。”
他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右手抚过她的脊背,隔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从她的发顶落下。
“祝声,为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
回到洛府巷口,宋藏星忽然想起还得给风扬放饭,便让沈昭野先回去。
哪知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宋藏星说了三遍,他愣是没反应。
“想什么呢!”她抬手拍过去,沈昭野下意识捉住她的手腕,脱口道:“在想姑姑的奖励。”
宋藏星的脸腾地热了,开始后悔自己又一次被美色耽误。
沈昭野意识到这话容易误会,忙松手解释:“我是说,当时我听到——”
“去哪儿了,怎么不叫我?”
周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宋藏星吓得一激灵,抚着胸口骂了一句:“大晚上当夜游神呢!”
周楚没理她,同沈昭野对视了一眼,目光又落回宋藏星脸上。
宋藏星被他看得莫名心虚,索性一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我有话问你。”
周楚垂眸扫过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嘴角微微一翘,欣然由她拉着走了。
宋藏星拽着他拐进洛府一处偏角,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才松开手,定定地盯着他。
周楚笑道:“你这样很像和少爷私会的丫鬟。”
宋藏星嘴比脑子快:“怎么不是跟下人私会的小姐?”
说完自己先翻了个白眼,扯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