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铎在他面前落座，他含笑缓缓道：“施主执念太深，施主所求，以老衲之力，终不能实现施主所愿，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林铎微怔了一下，唇间泛起些许苦笑。
他也明白这个道理，人死不能复生，可即使明白，他亦放不下。
自那个梦中醒来后，他心下的空洞寂寥一日甚过一日，他分明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财富与权势，却总觉茕茕孑立，踽踽于苍茫天地之间，没有归处。
他常在梦里听到那个女子婉约动听，温柔唤她“侯爷”的声音，还有那孩子同他撒娇，唤他爹爹的场景。
十余年了，若非当初及时画了下来，他兴许已然忘了她们的样子。
白日他埋首于案前，逼迫自己处理那成堆的文书，只有这般，到了夜间，他才能沉沉睡去，在梦中享受那妻女在侧的温馨幸福。
他离开那个世界时，她对他说，让他将她们给忘了。
忘？如何遗忘？
一想到也许他原本也能拥有那一切，不甘与痛苦便反复折磨着他。
“我还能……再见到她们吗？”即便知晓答案，林铎仍低声问道。
“逝者已逝，还请施主节哀。”圆恩大师顿了顿，却又将话锋一转，“不过，这世上事总也难料……”
听得此言，林铎骤然抬首，便见圆恩大师静静凝视着他，笑得意味深长，“施主这些年救人无数，也替自己积攒下了不少功德，总有一日，施主会有福报的……”
林铎还想再问，却见圆恩大师看向那手边的铜香炉，幽幽道了一句：“香燃尽了，也该重新来过了……”
言罢，大师看向始终侍立在角落里的小沙弥，示意他领林铎出去。
林铎利落地起身，也未纠缠，他明白，就算再问，他也不可能问出什么结果。
他踏出禅房，望着头顶那碧蓝的天空，若有所思。
福报？
这世人想要的他林铎都有，可他想要的，却已然不可能得到。
就算福报降临，于他也终究是无用吧……
可即便如此，林铎依然多行善事，每逢灾病，便以侯府家财赈灾救民，他已然无所求，只当是为她和那个孩子积福。
昭元三十年，边境大乱，五十七岁的林铎再披战甲率兵亲上战场，以势不可挡之势击退敌军，连连告捷。
然就在凯旋当夜，林铎突发心疾，临终前只交代弟弟林铮一件事，便是他死后，将他的尸首带回林家祖坟，与那位穆家二姑娘合葬。
闭上双眼的那一刻，林铎反是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世间太苦，也不知到了这地底下，他能不能见着想见的人。
若是能相见，那定是再好不过。
他怀着期许陷入永眠，过往种种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现，可再度睁开眼，看着那熟悉的青灰帐顶，林铎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
他蹙眉坐起来，思忖着自己莫不是没死，纳罕之际，却听得一声嘹亮的“兄长”，就见一人咋咋呼呼地跑进来。
不是他那弟弟林铮是谁，只是他的模样……
“兄长，都日上三竿了，你怎的还不起，这可不像你的作派。”林铮眼见林铎怔忪在那厢，剑眉紧蹙，死死盯着自己瞧，疑惑道，“兄长，你怎的了，昨夜也未喝酒啊，怎么还傻了？”
林铮无所顾忌地说罢，才暗叫不好，以他兄长的性子，他说出这般无礼的话，他定然是要训斥他的。
然林铮等了片刻，却听得林铎问道：“阿铮，你而今几岁？”
几岁？
林铮像见了鬼似的看了自家兄长半晌，但还是乖乖道：“十七了。”
十七！
怪不得眼前的林铮看起来这般年轻，和他临终时坐在床榻边握着他的手，两鬓斑白，泪眼朦胧的人全然不同。
林铎大抵在心下估算了日子，旋即急切道：“今年是哪一年？”
林铮教他给问懵了，甚至想上手探探林铎有没有发热，不然他好好的兄长怎么会问出这般荒唐的问题来。
“兄长，你没事吧？要不我让人给你请个大夫来，难不成前几日镇国公府那酒将你喝傻了不成。”
镇国公府？
林铎眼眸微亮，“可是镇国公府的春日宴？是几日前？”
没错，若如今的阿铮是十七岁，那应该就是他遇到穆兮窈的那一年，亦是她怀上岁岁的那一年。
林铮看着自家兄长分外激动的模样，吓得不轻，“三……三日前啊……”
三日前？
林铎愣在原地，片刻后，倏然笑起来。
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才刚刚开始的时候，回到一切还来得及挽救的时候。
林铎教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浑身一激灵。
这还是他平素稳重沉肃的兄长吗？
他都怀疑他莫不是教什么乱七八糟的鬼魂给上了身。
眼见林铎匆匆穿好衣裳，作势要往外去，林铮忍不住问道：“兄长，你要去哪儿？”
林铎看他一眼，眸中满是笑意，“去将你长嫂接回来。”
长嫂？
林铮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久久都反应不过来，待回过神，不由得面露恐慌，亦急匆匆往外跑。
怎么办，他兄长好似真的不大正常。
不行，他得赶紧去姑母那儿寻表兄拿主意。
那厢，林铎快马加鞭抵达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