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岁的观察力足够敏锐,她能察觉到尤格身上的矛盾点——
比如更倾向于待在阴暗的地方,比如总有些外貌突出的人出现在尤格身边,又很快消失,又比如他对外界呈现出一种熟悉但又陌生的感觉。
尤格微顿:“既然如此……”
人类的观念大多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尤格经历过很多类似的场面。
原本把他当做神明供奉的村民忽然变换的嘴脸,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就要把他当做异端和邪祟来铲除。
她总是执着于让尤格的指尖染上温度,没给他将自己的手收回去的机会:“没关系的,我又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人。”
不是人类又怎么样呢?
他对她没有恶意,时岁在他身上嗅到了与自己类似的气息。
她并不在意尤格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是人类还是鬼怪,那对时岁来说无关紧要。
起码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在那样热闹的街道上,命运让他们交汇在一起。
——就像是普通的人类情侣那样。
室内开了暖气,时岁的身体迅速回温,她换了个姿势窝在尤格怀里,两人在靠近窗户的小沙发上团成一团。
尤格垂眸,看着时岁头顶小小的发旋有些怔愣。
她进门的时候情绪似乎是高涨的,但室内陷入寂静之后,通常表现的很活泼的时岁似乎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她的心情不好。
大概没有几个人能在独自一人去为亲人扫完墓后,还能保持良好的心情吧?
尤格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时岁还有些湿润的发尾。
他的声线温柔:“以后,我和你一起去吧?”
时岁仰头看他,尤格再次被卷入她浅棕色的眼中,血族始祖控制不住自己轻颤的眼睫,他的指尖顺着发丝上滑,在中途变道。
冰凉的指尖落在颈侧。
血管在皮肤之下,心脏的每一次鼓动清晰到可以计数。
尤格生来就没有心跳,他不会为了崇敬、厌恶、恐惧之类的情绪产生波动,但现在,他似乎能够感觉到胸膛里沉寂的心脏与她的心跳趋同。
——血族为自己下了无解的诅咒。
“我会永远陪你,永远。”
五年、十年、五十年。
时岁的身体很好,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健身,定期体检。
尤格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露出任何要留下的打算,她并没有太多的群体归属感,但从没有想过变成另一个种族。
她没有意愿,尤格不会强迫。
他见证过太多人完整的生命周期,诞生、成长、死亡。
他永远是相遇时候的模样,而时岁的身上已经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时岁从未觉得自己老去后有什么不同,只是尤格总望着她发怔。
他从不为任何人感到惋惜,生老病死是人类的命运,是自然的法则。
但、但。
但当那天来临的时候,活了上千年的血族还是感到痛苦。
她说自己遇见他的那天在想什么,说自己的父母在幼年时刻离开,说自己还有个很重要的双胞胎弟弟。
在时岁的话语里,尤格拼凑出了许多她的过去。
于是他也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
血族始祖有着丰富的见闻,他坐在时岁的床边,说那些在血族眼中没什么意思,但或许对人类来说很新奇的事。
在他放轻的、柔和的声线中,时岁显得昏昏欲睡。
她忽然喊了他一声。
“尤格,”自私又残忍的人类那样说,“既然你拥有永恒的生命……”
那就永远记住我。
“就早些忘记我吧。”
人类温暖的体温在他的手中逐渐凉了下去,她眼中的光消失了,血族清晰地感觉到一个生命在自己眼前悄无声息地逝去。
从未受伤的心脏裂了一条缝隙,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屋外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冷得尤格几乎握不住时岁的手。
他想要和时岁一起离开。
可他不死不灭。
即使穿透心脏,砍下大脑,他总会醒来,在清晨、在夜晚、在每一个寒冷的、亦如时岁离开的那个冬日。
活了上百上千年的血族始祖,在人类的世界度过了无数个过于寒冷、难捱的冬天。
长生于他而言,成为了永恒的诅咒。
……
尤格睁开眼。
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户洒进来,落在那双色泽浅淡的眼眸中,他有些怔愣地眯了眯眼。
人类从他的桌前走过,那些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格平静地无视。
心脏处的痛楚如有实质,让尤格甚至有些茫然,他有些吃力地做了几次呼吸,才将那种痛苦的感觉压制下去。
大约是见到他的脸色过于苍白,有同学担心地问:“尤格同学,你还好吗?”
这一声吸引了原本在和别人聊天的时岁的注意。
少女投来疑惑的视线。
尤格轻声说:“只是做了个噩梦。”
尤格轻轻呼吸,他看着时岁从座位上站起来,向着他走来。
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中没有对他的爱意,戒备占据半数,但她还是朝自己走来。
……这样就好。
他把她的弟弟转化成了血族,让她接触了许许多多的血族,倘若那些能够成为她愿意踏入他的世界的小变数。
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尤格仰起头,眼光落在他的眼睫上,刺的血族有些疼。
只要能让她对这个世界多有留恋。
即使是恨他。
永远的恨他,那样也好。
第140章 番外十
时年厌恶下雨天。
和时岁一样的理由,只是记忆深刻的并非失去双亲的悲伤,而是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那扇打开的门外漆黑一片,黑暗中的大人像是沉默的巨兽,随时都能将两个孩子吞没。
而她说:“别害怕,我在这里。”
时岁总是这样,明明只比自己快了几分钟出生,却表现的更加成熟勇敢。
但那时时年站在她身后,清楚得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姐姐在害怕,姐姐也会害怕。
并不是害怕雷雨天,只是害怕分别。
这依旧不妨碍时年崇拜时岁。
小时候,她总是能很轻松地揍翻那些觉得他阴沉,想要给他教训的臭小鬼。
大了一些,她也依旧承担着保护者的职责,时年很喜欢被时岁保护,那种感觉像是……他们永远站在一起。
双胞胎就是这样,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开。
但他们的性格有着很大的偏差。
比起受欢迎的姐姐,时年并不喜欢被那些陌生的人注视,他几乎是时岁的对立面,隐匿在暗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是总在遮掩什么。
而时岁总是笑得很灿烂,总是能保护好身边的一切,总是有太阳的味道。
太阳的光线太过耀眼,她身边多出了许许多多碍眼的人。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那些人夺走了时岁的目光,分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