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沈绒的兴致似乎不高,他一连说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应。
直到回到沈府,姜临煜目送她翻墙落地,也迅速跟了上去。
沈绒进了屋子,点了一盏烛火,将斗笠脱下来一扔,看着紧随其后进来的人,终于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你跟进来做什么?”
她原以为,姜临煜只是来护送自己回来的。
姜临煜毫不客气的将睡梦中的小兔子弄醒,揪着它毛茸茸的耳朵,“原是怕你对戚远舟动手,所以想跟着你来替你善后。后面又发觉你像是有心事,便跟过来了。”
他面不改色地扯谎,其实他今夜就没打算回去。
沈绒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研磨提笔,在宣纸上画着什么。
过了半晌,姜临煜将兔子放下,走到她身侧凑近一看,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这是?”
沈绒终于停笔,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画拿给他,“是戚远舟的嫡孙,也是戚平的长子,戚中益。”
姜临煜盯着少女那双小兽一般清澈无辜的眼眸,对于她要做什么心中明了,又极其不确定的问了一句,“要杀他?”
“嗯。”沈绒执着地拿着那张纸,重复一遍:“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她说这话时,瞳孔的情绪并未有丝毫的波动,仿佛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满不在乎。
沈绒今日思索了一路,一个孩子无足轻重成不了气候,他们的恩怨情仇何必牵扯到稚子身上。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过放过这个孩子,只要此生不再相见。但下一秒,她就马上将这个念头甩开。
许家枉死的人里面,也不是没有孩子。戚中益长这么大享受了多少金银财宝,那些同样染着外祖一家的血。
自己不杀他,难道等着他长大了来杀自己吗?
看她倔强的样子,姜临煜也只能伸手接过,但即刻便有些后悔。
他年少成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手下的亡魂早已数不清。但他有一个无可撼动的原则,便是从不杀孩子和女人。
想到这儿,他便要回绝沈绒,可一瞬间便将这个想法扼杀。原则这种东西和自己的女人相比,简直是笑话。
第42章
与此同时,庆王府内也正灯火通明。屋内,侍女卸下钗环,手指轻捏女人的肩颈,“王妃,您今日劳累了整日,该就寝了。”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姣好,手指沾着盒内的口脂染在唇上,这便是嫁入庆王府的沈樱。
“殿下呢?”沈樱放下口脂,“还在书房操劳吗?”
禾冉抿了抿唇,不知该不该说。
沈樱抬眸,瞧见镜中她的神色,心中明了。
嫁入这庆王府多日,表面上姜准与她二人相敬如宾夫妻和睦,实际也只有这两个贴身丫头知道,他们至今尚未洞房。
姜准总是借口公务繁忙,身体疲惫,可沈樱也猜到了,大概是因为嫁进来的是自己而不是沈绒吧。
“去把殿下请来。”沈樱攥紧了手中的香囊,“便说是我病了。”
禾冉方才进屋时便闻到了一股怪异的香味,见到她手中的香囊,心中自然也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王妃…”禾冉不似静潭那般对沈樱事事顺从,出言劝道:“其实,殿下最近只是太忙了,等过些日子…”
镜中沈樱的眼神骤变,禾冉顿时不再多语,行了礼便急忙出了屋子。
她跟随沈樱十余年,那是她第一次见沈樱露出那样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扒皮抽筋。
屋内,沈樱低着头,指腹蹭着香囊上细密的针脚。她当然知道这样做大概率会适得其反,可事到如今,她需要让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绑在一起,这样才能真正得到她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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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姜临煜醒来时朝外看了一眼,外头天色还早。怀里的柔软的身子动了动,被他探头的动作吵醒,声音绵软无力,似是在撒娇:“什么时候了?”
“不急。”姜临煜听的心痒,低头在她发间轻吻一下,“你再睡会儿。”
沈绒揉了揉眼,便抬手推了推他,“你该走了,不然等下星璇来唤我,发现你怎么办?”
有了从前被早市上的人困在房内的前车之鉴,姜临煜也不多语,掀开被子便准备下床
只是,他刚迈出去一条腿,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凑到那张被被子掩去大半的小脸前,笑问:“绒绒,消气了吗?”
沈绒半梦半醒,眨着眼睛看着他,不知他在问什么。
“别装傻。”姜临煜指骨蹭了蹭她的鼻头,“自然是赌气嫁给别人的事,现如今消气了吗?”
昨夜姜临煜本想逗逗她,说着要与她同床共枕,没成想沈绒居然也没反对,自觉的在榻上给他让出了位置。
这样的好事,姜临煜也不是正人君子,岂能让机会白白溜走。
他还以为沈绒的反应,是打算同自己和好如初了。可没想到听到这里时,沈绒冷酷的不翻过身去,不做回答。
姜临煜站在床边气笑了,“亲也亲了,睡也睡了,沈二姑娘,不认账可不好啊。”
沈绒假装睡过去,一字不发。
姜临煜拿她也没辙,俯下身子,双臂撑在榻上,低声威胁道:“好,你给我走着瞧。”
听到窗子被重新关好的声音,沈绒立马掀开被子坐起身来,透过朦胧帷幔看向窗子的位置。
没人知道,她方才差点就忍不住了,想坐起来抱抱他。可她还是压抑住了内心的躁动,此时,尚不是最好时机。
沈绒睡意全消,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月霜来敲门了。
“小姐,今日一早就有大夫去了镜月院。”月霜动作轻柔地为她簪发,“听闻是戚夫人心梗犯了。”
亲手将自己的父亲与一族人送上断头台,心梗犯了也不奇怪。
沈绒唇角冷冷的一笑,“向佐那里有没有递过来消息,戚笛最近派没派人带着银子出去接近一个小男孩。”
月霜摇摇头,“没有。”
如今沈绒也拿不准,戚笛究竟知不知道戚中益没死的事。但有一件事,她现在可以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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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膳,沈绒捧着刚刚作好的一副山水画,敲开了沈无忧的房门。
她知道,沈无忧已经好些日子没去镜月院了。
“绒儿怎么来了?”沈无忧将手中的狼毫一放,疲惫的眸子抬起时晃了晃,刹那间,他好像从这个女儿身上看到了一个可怕的影子,吓得顿时打翻了墨汁。
“父亲!”沈绒连忙小跑过去扶他坐下,吩咐了月霜收拾墨汁,才担忧道:“您这是…怎么了?”
沈无忧粗喘着气,过了一会儿眼前模糊的景象才消失,见是沈绒时,松了口气,摆摆手,“无事,只是近日诸多事宜,忙的眼花了。”
土地充公,罚俸半年,饶是谁都得肉疼几日。沈绒也没多想,从月霜手中接过砚台,放在桌上,“上好的巫山砚,若是摔坏了,父亲可要心疼了。”
沈无忧呵呵笑了几声,才注意到星璇手中捧着的画,手指着问道:“这是?”
沈绒招了招手,让星璇展开。
见到画像全貌,沈无忧愣了片刻,不可思议道:“这…这是禅金大师的丽水溪山图?”
见此情景,沈绒掩唇笑了笑,才道:“父亲说笑了,禅金大师的真迹女儿哪里寻的到。是女儿年少时在西洲见过一眼,这些日子闲着无事,便画了一副,想着父亲应当无事,便带来让父亲为女儿指点一二。”
沈无忧痴痴的看着眼前的豆蔻少女,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聪慧伶俐,在明珠堂也被先生们屡屡夸赞。但他从未想过沈绒的画技能如此一骑绝尘,画的图竟能够让自己分辨不出真假。
“父亲。”沈绒唤了一声,“您觉得如何?”
沈无忧回过神,“很好,绒儿如此优秀,实在是让为父欣慰啊。”
沈绒笑笑,走到沈无忧身后为他按摩,状似不经意的将话题引到了戚笛身上,“听闻母亲心梗犯了,也不见客,绒儿心急如焚也没法子去见一见母亲。方才去给祖母请安时,还听祖母道要将掌家之权交于二嫂。”
说到这里,她低头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沈无忧,果然见到人脸上的肌肉不对劲的抽了抽,继续道:“母亲的病当真如此严重吗?”
戚笛差点弄的整个沈府都得去跟他们戚家陪葬,沈无忧连她见都不见,哪里知晓她到底病的重不重。
但沈绒这么一说,倒是给他提了个醒,无论戚笛如何,她终究是大房的人。自己的官位高于沈无双,兄弟二人离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他当然不会允许让沈府的财政大权落在二房手里。
可现如今,还有谁能为自己分忧呢?
忽然,沈无忧睁了眼,沈绒与自己血脉相连,上次公主失贞一事还与二房起了冲突,心自然不会向着二房。
沈绒的手渐渐用了力,一切都和她猜想的一样,现如今也只差最后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