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又忆及方才她正是因为元宵这种糯米制品而觉得腹胀难忍。
他一时语塞,算他考虑不周,高估了女子的胃容量。
但是话都说出口了,他又是天子,金口玉言的,总不能收回刚才的话甚至和她道歉吧。
萧景润心思百转千回的时候,宁真继续说:“今日陛下带我出宫赏灯,我铭感五内。但是……”
“但是什么?”
她所幸破罐子破摔了,“不止那一碗元宵,陛下给的好多东西我都不想要。我知道这样说忤逆得很,但是我今日不说出来,以后可能就不敢了……牛乳也好,鸡蛋也罢,陛下总是拿您的好恶来要求我,对我来说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很痛苦。”
顿了顿,她补充道:“还有学千字文,陛下若是希望我像崔妹妹那样诗情禀赋过人一等,那恕我愚钝,一辈子也达不到,陛下也不要白费功夫了。”
萧景润原本是静静听着的,但是听到这儿觉得莫名其妙。
“关崔姝什么事?朕让你识字断文,是不想你给你爹烧纸的时候连你爹的名字都不认识,是不想你只会念经书不会看经书。你不是想出宫吗?今天你也看到了满京城的店铺招子,还有食肆茶坊里的餐单,那上头的字你又认得多少呢?”
“我……我想出宫只是想回庆云庵,又不是想在京城快活逍遥。”
她的睫毛微湿,掉了几颗泪珠,看向他的眼神委屈极了。
从去年底见到她开始,萧景润就想着,这双眼若是哭起来定是好看的。眼下真的哭了,他却觉得扎眼得很。
他沉声静气:“小捻儿,让你喝牛乳吃鸡蛋,让你识字断文,都是朕为了你好。你出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谁会说这不好呢?”
所谓“为你好”不过是打着这一个旗号罢了,不还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别人身上吗。
宁真抿唇不语。
萧景润:“那好,今后你若是不愿意,就与朕说,朕不会再强求。”
她轻怔了一瞬,抬起杏眸。
果然下一刻萧景润就完善了这个说法:“除了出宫,其余的只要你想要,朕都可以满足你;你不想要的,朕也不强求。”
说来说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个避不过去的问题就是这儿了。
“陛下铁了心要将我困在宫里?”
她的声音很轻,他却听出了一丝薄怒与失望。
“宁真,你非要这么和我说话吗?”他神情落寞,也不再自称朕,“我想你我之间与他人不同。”
“我之前也是这样以为。”她顿了顿,“但是陛下和八年前的小哥哥不一样。”
萧景润嗤笑一声,眸色晦暗,“我变了你就没变吗?是你说我们都没了爹娘不如结拜,是你说苟富贵勿相忘,我将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却不承认了是吗?”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盈满了泪,眼睫也沾满了泪珠。
他抬手抚上她的面颊,虎口卡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着头看他,“告诉我,宁真。你说过的话,现在一句也不想认了,对吗?”
她艰涩地点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你,但我绝不会再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了。”
好一句没头没脑。成为家人,对她来说原来这么难吗?
“好啊。”萧景润轻笑一声,“既然你说的话不作数了,那朕说过的同样也不作数。朕不想听你提要求了,朕不想再好好地捧着你了。”
世上本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既然她无情,那么他无义也在情理之中。
他煞是痛快地看着她落泪。
她的下巴都被他攥红了,但她不会喊疼,如同她非要出宫一样,看着是副美人脸,性子却强得很。
萧景润摩挲着那颗泪痣,声音低得像耳语,“宁真,朕平日里对你还是太过宽和了。宽和到你肆意妄为,忘了这个天下是谁说了算。建议你老实点,不然你心心念念的庆云庵可能会遭殃。”
他的指腹略显粗粝,宁真不由往后退着去避让,却被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按住。
听了这话,她才停下挣扎,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不敢置信,脱口而出:“不要伤害我的师父师姐。”
“伤不伤害,还得看你乖不乖。”萧景润眉间冷然,看向她的目光竟有些阴鸷。
宁真忍不住瑟缩,觉得这样的他陌生极了。
在醉霄楼里,无论是酒务官还是平春侯似乎都怕极了他。那会儿宁真还想,他平时对她还挺温和的。
眼下看来,这温和竟都是伪装的。
其实马车早就到了宫门口,但萧景润和宁真没有动身,一干侍从便在外头候着。
忽地车帘拂开,萧景润攥着宁真的胳膊,将她推了出来。
踉跄之间,宁真险些从小步梯上跌落,多亏孙玄良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站稳。
“孙玄良。”
萧景润的声音冷淡,扫过的眼风和这黑夜里的凉风一样彻骨。
孙玄良愣了一瞬,那一只手便像被针刺了般,倏地收了回去。
宁真的披风落在车内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萧景润却当做没看见,抬脚往里走,也没吩咐谁将宁真送回去,更没提找顶软轿给她坐。
这儿是平城门,离绮华宫还远着呢。
以前陛下可是要让他亲自送昭妃娘娘回宫的,孙玄良纳闷地想着,然而眼见天子上了肩舆,他也不作细想了,赶快跟了上去。
驾马车的侍卫从车厢里取出披风,却不敢轻易上前。
还是王樟接过来,递给了宁真。他温声道:“娘娘,臣送您回宫。”
方才他站得近,隐隐约约能听到车厢内两人的交谈声,但是没想到陛下竟动了怒气。
宁真开口时声音很轻,但难掩鼻音,“多谢殿帅的美意,我自己回去便好。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怕是会怪罪于您。”
王樟默了默,没有多问,只说:“殿前司本就宿卫宫禁,无妨的。更深露重,娘娘请披上披风吧。”
作者有话说:
润捻吵这一架还挺有必要的,就互相看清对方好了,不然以后爱上的只是片面人。
第19章
多愁善感的小泉子近日又苦恼起来。
他心想:昭妃娘娘出身佛门,平素无欲无求的样子,应是个宠辱不惊的人。
结果昭妃娘娘坐在屋里哭了两天,直到哭得眼红眼肿才停下,甚至眼下的油皮都快被丝帕给擦破了。
在那之后,娘娘便不哭了,变回了和从前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只是他给娘娘讲民间听来的趣事,娘娘不笑了,也没有好奇地发问,只剩春姚拍手叫好地捧场。
春姚见小泉子叹息不止,忍不住夺了他手中的扫帚,压低了声音,“眼下咱们宫里门可罗雀,哪来的灰需要你扫?可消停会儿吧。”
“娘娘呢?你怎么没从旁侍奉?”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娘娘在小佛堂里念经呢。”
“正月廿二,什么日子啊?”小泉子一头雾水。
春姚拍了他一下,又像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着,声音压得更低,“愍帝的五七。”
小泉子倒吸一口凉气,张了张口,半晌才说:“我竟忘了。”
也是,若是按照正常的皇位更替,驾崩了的先帝肯定不会是这种待遇,至少也要京城军民服丧二十七日的,宫人们更是需要一身缟素,王公贵族们甚至还要去干恩殿前哭灵呢。
小泉子轻叹一声,“内廷不许烧纸,不然娘娘能给先帝烧上一些,以寄哀思。”
“要我说,娘娘比三皇子他们要强些,听说贺氏皇子皇女都去守陵了。你也知道陵寝周围什么情况,荒山僻壤的,那些金尊玉贵的小主子们去了怕是要吃大苦头。”
小泉子不以为然,“还说什么大苦头,能保命就是极好的了,你不看看萧氏诸王的下场。”说完,他又张望了四周,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了,万一被人听去就不好。
春姚奇怪地看着他,“这偌大的院子里就我们两人,你怕什么?”
“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们呐,元宵节那天夜里殿帅送娘娘回来,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前两天从内侍监又拨过来两个内侍。你不觉得奇怪吗?陛下看似冷淡了娘娘,却还拨内侍过来。而且……”
春姚急着问:“而且什么?”
“那两个新来的内侍,特别是叫小善子的那个,经常往外跑不是吗?”
春姚点头。
小泉子继续:“昨天我去内侍监领月钱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小善子就是往紫宸殿的方向走呢。但是周围有禁军,我不敢跟过去。”
春姚纳罕,“你的意思是,小善子是陛下安插在咱宫里的人?”
说完,她也后怕地捂嘴。
她也明白这话真是大逆不道,满宫上下,不都是陛下的人吗?哪里分什么你你我我的。
“我可没这么说啊,”小泉子连忙撇清关系,“你自己瞎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