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这么安排仿佛一锤定音了,宁真慌了神。
“不要屡屡抗旨,朕的耐心有限。”
他抛下这句话,便迈着腿往浴池走,“先过来伺候朕沐浴。”
没听到她的动静,萧景润又道:“还是说你想一起洗?”
“……”
最终,宁真跪坐在屏风后头,听着萧景润在屏风另一边沐浴的水声。
萧景润不喜太多人近身侍奉,因此宫娥们准备妥当之后便退下了,空荡的浴池里只剩下阵阵水声。
宁真甚至觉得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她想到了那日宫变从御花园墙头跳下来的军士。
不知道宫墙有多高,她需要搬多少个椅子叠在一起才能翻出宫去呢?
翻出宫之后,会被巡逻的禁军按在原地吗?
“还在就出个声。”
屏风那头突然传来萧景润的声音,被水汽蒸熏过,显得不太真实。
没听到她回话,屏风那头又传来很大的动静。
宁真抬头,隐隐绰绰的烛火下,看到他起身的影子若隐若现。
宽肩窄腰的轮廓竟看得分明。
第24章
“陛下,我还在!您别动!”
生怕萧景润不着寸缕地出现在她面前,她脱口而出想将他叫停。
萧景润脚步一缓,“那朕跟你说话你不出声?”
“陛下龙章风姿,妾不敢直视天颜。”
“朕没让你直视。”
听着他的声音由远及近,宁真随手抓过一件衣物捂住头脸。
萧景润站在她面前,俯视了一会儿,不由失笑,“宁真,你抓着朕的亵裤作甚?”
!
宁真连忙撒手,衣物掉落在地,而她的头也快要埋到地上了。
萧景润:“逗你的,亵裤和手巾你摸不出来?”
当然摸不出来啦,她以前又没见过男子的亵裤!
思绪被他带跑偏了,宁真挪了挪腿,背过身去。
又清了嗓子,一本正经道:“春寒料峭,陛下赶快擦干身子吧,小心别着凉。”
哪怕她现在背对着他,他都能想到她面上的表情。
萧景润觉得甚是有意思,此前怎么没想到这样逗她。
窸窣了一阵,他拿过干布巾自己擦身,而后穿上寝衣,故意磨磨蹭蹭慢慢吞吞。
见她仍然跪坐在地上像个老实板正的宫灯,便微微前倾了身子。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里带着潮湿的水汽。
“小捻儿,你不对劲啊。”
他低笑着,“照理说你对外头的认知都来自于你师父和师姐,以及山下的说书先生。他们之中应该不会有人和你说什么男女之事,敦伦之礼吧。你现在这么害羞的样子,让朕很是疑惑,你是不是在宫里看什么闲书,听什么闲话了?竟让你如此想入非非?”
什么想入非非,竟如此污蔑她。
宁真咬着唇,脸上绯红一片。
萧景润还真是了解她。
她从庆云庵来,原原本本是张白纸,然而前阵子崔姝和纪明琢到绮华宫看她的时候,给她带了些话本和戏文册子。
她自从学了千字文之后,对看书也不排斥了。
然而这些书与千字文以及经书都不一样,翻着翻着她发觉有不少小故事。
而所有故事里最吸引人的、可读性最高的莫过于神神鬼鬼以及男男女女。
虽然只是轻描淡写了几句,宁真看了也大为吃惊。
萧景润见她沉默一片,便再凑近几分,“说来朕听听,朕和你一起想入非非不好么?”
他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他低笑时胸腔的震动甚至让她感觉到了筋骨肌肉的起伏。
还有他身体上的温度,不灼热,却无法轻易忽视。
他对她来说,早就不是陌生男子了。
意识到这一点,宁真有些颓然。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以前冬日里刮大风,将她的小竹屋吹得洞门大开,而她需要在屋内用力抵着门。
“行了,你也赶快去洗一洗,朕还要看几份奏疏。”
萧景润揉了揉她的脑袋,又很坏心眼地将她发间的玉簪抽走,顿时青丝如瀑,披散在她肩头。
宁真回过神时,他已经走了出去。
-
宁真以为她洗漱完出来,萧景润兴许睡着了,因此她拖拖拉拉地在内间耗了不少时间。
结果,等她一边用干手巾绞着发丝,一边往外走的时候,发现萧景润靠在榻上看舆图。
“陛下还要忙政事吗?那臣妾就先告退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忽视的喜悦。
萧景润冷笑一声,“过来。”
“陛下,这舆图制作得好精细。”
萧景润知道她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没有戳破她,“嗯,朕过去八年就在这儿。”
他指向了舆图的西边某处。
“离中都城好远啊。”话音落,她看到了图中央的京城。
她心心念念的云雾山以及庆云庵与京城相比实在是太小了,都没有能够在舆图中标注出来。
萧景润轻叹一声,“是很远,以后朕都不一定能再去一回。”
宁真歪着头看他,她原以为贵为天子,想去哪儿便可以去哪儿。
旋即,她又想到那日萧景润对张清遥说的话,提到了他两位姐姐的境遇。
后来贺蓁还别别扭扭地问她:“那贼人说的是真的吗?我总觉得我母后不像是那么坏的人。”
当时宁真回答的是不知道。
过去八年,萧景润在远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他也会想念亲人的吧。
后来得知兄弟姐妹们的遭遇,他崩溃过吗?
“想什么呢?赶紧把你的头发擦一擦,发梢水都滴到朕身上了。”
他突然出声,将她从愣怔中拽回来。
“是。”
“你用的什么发油,怎么这么香?”
宁真听了,握起一束发闻了闻,“不香,没味道呀。”
她在紫宸殿洗浴,用的自然是紫宸殿的澡豆。萧景润不喜用发油,那么紫宸殿内自然是没有发油的。
萧景润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瞧了瞧,“转过去,朕给你擦。”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转过去。”
他是真不喜欢她忤逆他。
“是。”
罗汉床宽敞,但是他长手长脚的霸了许多地盘,她只能坐在床沿。
萧景润坐在她身后。
先将她的发丝聚拢在一起,又拿过干手巾抖开,轻手轻脚地分段将她的长发擦干。
如同往日里他擦拭自己的长刀一样。
在军营里,没有战事之时,安安静静地擦上半日。半日过后,心里什么困惑都能解开了,豁然开朗。
现在稳坐禁宫,他不需要再舞刀弄枪,便许久没有擦过刀了。
“多谢陛下。”宁真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给她擦过头发。
师父对她虽好,平时却忙得很,对这种日常的事也是希望她能够早日自力更生的。
萧景润没有言语。
她的寝衣单薄,将长发撩起来时,便可以清晰地看到蝴蝶骨的轮廓。
竟还是这样纤瘦,不知道饭食都吃到哪里去了。
萧景润暗自揣度的时候,宁真问道:“陛下,你说我娘还在人世吗?”
他的手一顿,缓缓道:“在的吧。”
“既然在,为什么不要我呢?”
宁夫人生下宁真,喂养了她两年后便趁着一个黑夜离开了,留给慧慈师太的只有一封信及一包袱的财宝。
信里只写了宁真的名字,旁的什么也没说。
如同萧景润很在乎亲人一样,宁真从小便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爹娘。
如果没有,她是从哪里来的呢?
如果有,爹娘又在哪里呢?
“小捻儿,朕让见森派人找找宁夫人吧。”
“不要,既然我娘不要我了,那就是不想被我找到。我还是不要打扰她了,如果她还在人世的话。”
萧景润放下布巾,用手指理了理她的发丝,“无论宁夫人因为什么离开,都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她的声音低低的。
然而知道是知道,这与久久未解的执念不冲突,也许就是理智与情感在作祟,一直困扰着她。
遽尔,宁真感觉失了平衡——萧景润将她横抱起来,往纱帘遮着的龙床上走去。
“陛,陛下!”
“嘘。”
萧景润今日也洗了发,将她平放在床上时,他乌浓的发丝从肩上滑落,发尾正巧垂落在她的肩窝处。
这样,他的发便与她的发在一处了。
余光瞥见孙玄良阖上了殿门,宁真如同火烧眉毛,想立马蹿起来。
“乖点,”他将她按下,“今晚你睡这儿,朕睡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