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太点了点她的鼻头,没有多说什么。
“师父以前说我机缘未到不能出家,是因为我抛不掉执念吗?”
宁真还是很在意这一点,别别扭扭地把那天萧景润的话告诉了师太,“虽然我听了很生气,但生气就是因为他说中了……”
慧慈师太轻叹,“陛下慧眼如炬。”
“但是捻儿,为师起初不让你剃度是因为为师知道你身世有异。”
“什么?师父早就知道……”
师太摇头,“为师不清楚,只知道你小时候起,每年都能从功德箱里见到一封信,信里只有大额银票以及‘给宁真’这三个字。
宁真这个名字是你母亲起的,从此以后她再没出现过,我便猜这功德箱里的钱到底是你母亲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然而投信封的人却从未现身,为师也无从找起。”
“说起这个,陛下托鸮羽卫找我娘,但是还未有音讯。”
宁真垂下了眉眼。
师太温和地微笑,“为师看得出,陛下将你放在心上。”
“师父怎么好像一直为陛下说话?”
宁真想到上次回庵里也是如此,师父仿佛和陛下站在一头似的。
师太揉了揉宁真的头。
“愍帝夺位,陛下被迫死遁,正好被身为愍帝女儿的你搭救。多年后你又回到宫中与陛下相遇,都是有因缘的。
有缘不推,无缘不求,这是师父的建议。”
“捻儿,不光你有执念,众生也有,为师说一句大不敬的,陛下也有。但不要怕面对执念。
你自小便想落发,到底是真想剃度出家还是只是想与师姐们一样?现在你心里清楚了吗?”
宁真咬着唇,“那我岂不是虚与委蛇,菩萨会不会因我不诚心而恼我?”
师太笑起来,“佛是慈悲的。”
说了这么一程子话,外间有内侍来催促。
宁真蹙起了眉,“师父还有事吗?”
“为师原是专门来见你的,但陛下忽然将永莲寺和崇善寺的两位住持也召进宫来,想必有事吩咐。”
宁真点了点头,不舍地抱着师太撒娇,声音都哽咽了许多。
“你既已为妃,又圣宠正浓,合该振作一点,多行善事,积累福报。”
“知道了。”
宁真望着师父离开的背影,愣愣出神,抬手将眼角的泪珠拭去。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到都四十多章了师父才第一次正面出场呢……
第45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萧景润迈入拂云轩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美人逗猫图。
听到脚步声,宁真回头,扬起笑脸,“陛下回来啦。”
今日她穿了一身丁香色素面罗衫,搭间色齐胸襦裙,笑起来的杏眼比裙衫更动人。
“嗯,在看什么呢?”
“睡莲,最近天热,好像快开花了。”
萧景润接过虎子,大手揉了揉它的头顶,“今天虎子乖吗?”
宁真趴在水缸边,头也没有回:“乖啊。”
“今天捻儿乖吗?”
“乖啊。”
“那捻儿想朕了吗?”
“……”
宁真才没有掉入他的陷阱,飞快地睨了他一眼,继续盯着平静的缸面。
“你再看也没有用,又不是昙花,一夜就绽放的。”
萧景润说着,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提了起来,“一起用晚膳吧。”
孙玄良跟在后头,望着天子一手抱猫一手揽美人的背影,不由微笑。
“多谢陛下召师父入宫。”
宁真很郑重地行了个礼。
萧景润不甚满意,指尖叩了叩桌面,“就这样谢朕?”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亲朕一下也是可以的。”
闻言,春姚倒是比宁真先听清,憋不住笑低下了头。
宁真哼了声,当做没听到。
“不过,陛下召另外两位住持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商议了一些事情。”
见他不愿多说,她便也不问了,低头喝蔗浆。
萧景润温声道,“还有一事,陆夫人近日忙于女学,只能每隔五日进宫来教授你书画,让朕向你道一声抱歉。”
“陆夫人在外头教的女子更多,不如陛下就让陆夫人不用入宫来了,每回进宫出宫走那么长一段路还要注意宫禁时间,太麻烦了。”
宁真托腮,又想起了什么,“不过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想法,陆夫人不是还教小珣嘛,我没法帮小珣做决定。”
“那你改天问问温珣,议定了再告诉朕。”
萧景润说着,从春姚手中接过织锦披风,宁真却往旁边一躲,噘着嘴,“什么时节了还围披风。”
他挑了挑眉,也不把披风放下,就那么拿在手中,不咸不淡地说:“那下个月癸水至,你若是腹痛可别怪到朕头上。”
宁真奇怪地看他,“我什么时候怪过陛下。”
刚说完就想起来,那会儿好像她说过腹痛是在京师大营吹风了,可不就是怪他嘛。
她吐了吐舌,自己将披风拿了,一溜烟跑出去好几步远。
今晚说好了要去石渠阁看星星,是以晚膳用得稍早了些,两人走在甬道上,天还没黑透。
萧景润牵着她的手,忽的往不远处的建章宫方向看了眼,问道:“近来温珣时常伴在阿姐左右,你怎么不一道去?”
宁真默了默,原本她与温珣要好,陆夫人教授诗书她们一起学,平时闲暇也会坐在一起点茶或者看话本。
但是自长公主入宫以来,温珣便得了长公主青眼,后来更是直接住到了建章宫。
没听到她的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她,“和温珣吵架了?还是阿姐给你脸色看了?”
“没有的事,我和小珣进度不一样,陆夫人没法一起教嘛。这两天将香丸制好我就去送给小珣。”
有点答非所问。
萧景润停了脚步,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身后跟随的内侍们也停住,宫灯依然亮着,将他们的身影拖长。
“阿姐说了什么?”
他还真是敏锐。
宁真咬着唇不想回答,拖着他往前走,“不是说了看星星嘛,快走吧。”
萧景润抱臂看着她,“你快或慢,星星就在那儿跑不了,不急。”
她泄气了,低着头摆弄着披风上的系带,小声道:“长公主没说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不由叹气,揽她入怀,“你以后就少去建章宫吧,左右阿姐月份渐大,又思念驸马,朕估摸着月底阿姐就要搬回闵家了。”
这么说着实有一种有了媳妇忘了姐姐的意思,但这位三皇姐的性子,萧景润知道。
临昌长公主自及笄之后遭遇的所有苦难都来自于贺茂闻与张清遥。
如今苦尽甘来,长公主格外珍惜与驸马一家的情谊,就连和天子闲聊时都不自觉地时常提起闵家人。
自然的,长公主便不喜宁真。
“是朕疏忽了。”
萧景润轻抚宁真的发丝,若不是他今天正好问起,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而她——难道就这么憋着吗?
“捻儿,有委屈就告诉朕。”
他牵起她,继续往石渠阁行去,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是说,你觉得朕不会为你做主?”
“没有,我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她细眉轻蹙,又倏地展平,似乎是真不想再提了,“陛下走快些吧,星星都要睡觉了。”
于是他牵着她,变成了她拖着他走。
披风摇曳,萧景润思绪万千,不知道她是不想让他为难才这么说的,还是她真的不在意此事。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她能信任他,让他成为她的依靠。
半晌,他无奈地喊住她,“捻儿,我们是在散步,不是赛跑。”
石渠阁二楼有一角落,原是一间棋室,如今空置下来,摆上了躺椅与案几。
窗牖敞着,不凉不热的风被送了进来,竹帘轻响。
宁真打了个哈欠,往嘴里塞了枚桃圈。
这一枚想必渍得极好,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萧景润弹了弹她的额角,“刚来就困了?给朕看足两个时辰再回去。”
她侧身翻找了一通,拣出一枚最大的桃圈,美滋滋地塞入他口中,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星空也没那么好看嘛,或者说我们看到的这片天空很小,显得星星很少。
在云雾山的时候,从我的竹屋院子里往天上看,岂不是大片大片的星空尽收眼底?”
“嗯,朕在西境看到的星空更辽阔。”
“陛下在西境的时候,除了戍边,还做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摩挲,思绪回到了八年前刚到西境的时候。那会儿他又瘦又小,伤口也没好利索,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太对。
后来是怎么长到如今的个头的呢?
西境的风吹大的吧,萧景润笑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