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润嗤之以鼻,捻,手指搓成的条状物是也,这名字真是怪得没边儿了,那什么小捻儿必然长得跟一副筷子似的,身上没几两肉的那种。
“殿下,殿下!”
内侍小路子急匆匆跑到水榭边,弯腰对着萧景润道:“贺相家的女郎来了!这回说是彻底下山,以后就住家里哪儿也不去了。好多人围着她逗笑呢。哎哟还真别说,这位女郎长得真是玉雪可爱,笑起来乖乖巧巧,眉眼弯弯,有如……有如……”
萧景润翻了个白眼,以手为枕,靠在回廊雕花柱上。
凉凉地说:“形容不出来就别形容了,孤不想知道。”
他今年才九岁,对女郎不感兴趣,还不如逗逗池塘里的锦鲤来得有意思。
今天是柔嘉公主的大喜之日,宾客云集,他身为弟弟自然是要出席的,只是又有着皇太子身份,怕一早现身,大家都有了约束,不自在,这才先在水榭坐坐。
只是听小路子的意思,合着他二姐的婚宴风头都被那个小筷子抢走了。这就令萧景润很不爽了,众所周知,他很护短的。
是以,在宴席正式开始后,萧景润凭藉着坐在高位的优势,很是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贺家小筷子。
哼,是挺好看,有鼻子有眼的。
不像他想像的瘦不拉几,而是粉嘟嘟的一团,坐在宁夫人身边乖顺得很,吃相也好,细嚼慢咽无可指摘,和在座其余贵女无甚区别。
只是她长得好,又是头一回出现在众人眼前,就显得格外出挑些。
萧景润咬了口鹿脯,不知不觉也变得慢条斯理起来。
不过,不知是贺相给他宝贝女儿精心打扮的缘故,还是方才宾客们看宁真可爱赠予了她不少首饰。她现在从头到脚金光闪闪、珠光宝气,连颈间璎珞都戴了两条——也不嫌坠得慌。
唉,可惜,美则美矣,却是个鲜妍漂亮的木头。将来长大了,定然和那些行走坐卧都跟标尺量出来似的贵女一样,板板正正不出错。
萧景润收回视线,冷哼了一声。
宴席过半,他老气横秋地背着手,踱到熟悉的水榭边,按大人的说法是散散酒气,但他这个年纪,未能饮酒,只是喝了些寻常饮子。
“扑通——”
池边传来声响,只是细微之声,不像有人落水,但也不像单纯的鱼跃。
萧景润走近一看,傻眼了。
席间那和雅乖巧的小娘子竟捋起衣袂,趴在池边的地上,伸着手去搅水,又仿佛在戏弄池中鲤鱼。
她个小手短,仿佛嫌不够劲,把颈间的璎珞取下来,看准了某处,微微运气之后猛然一抛。
——她以为是街市上摆摊的套圈吗?
不知道好好的游鱼哪里惹到她,但这下,萧景润知道刚才的扑通声是什么了。
她一共就两条璎珞,眼下都被抛进了水中。
真是暴殄天物,她那嵌宝石的金手镯就在泥地上浅草间来回地蹭。两条璎珞中,他若是没记错的话,其中一条是由嵌小珍珠的十几颗金球组成的,就那么落了水。更别提一身华衣彩服已经脏皱得不成样。
他不明白,逗逗锦鲤罢了,何至于如此折腾。
“喂——”他忍不住出声。
宁真吓得一抖,池边只有她提来的一盏金鱼灯,发着黯淡柔和的光,她根本没注意后头站了个人。
“谁、谁啊?”
听她打磕巴,萧景润抿了抿唇,淡淡问:“公主府之中,你行事鬼祟,到底要作甚?”
还真别说,他小小年纪,板着脸用这种波澜不兴的语气说话时,隐隐有了不怒自威之感。
“?”宁真歪着头出神,并没有被他震慑到。
反而觉得奇怪,明明是这个小哥哥突然冒出来吓她一跳,怎么反问起她了。
他故作严肃,“不说话我喊人了。”
“那你喊吧,我就是想捞鱼而已,喊来人一起捞也行。”
“捞什么鱼?那群锦鲤?”他一下子破功,诧异极了。
“嗯!”
她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回头去看锦鲤是否被吓跑,脑袋上的发揪揪直晃悠。
一边又说:“你不觉得它们肥肥美美,看着就很好吃吗?”
捞鱼来吃?
“你刚才在席间没吃饱?”他狐疑得很,比他还矮半个头,肚子能有多大,竟还想现捞锦鲤来吃。
不过那群鱼儿确实养得好,体格健美,游动时带起的水波纹就可看出身量不小,估计一条便可吃饱。
不对,怎么跟着那小筷子的思维走了。
萧景润晃了晃脑袋,蹲下来问她:“你不是……”
“嘘!”
她发出一气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随即又泄气,鼓着脸和他说:“都被你吓跑了,这下好了,鱼没捞到,还折进去两条璎珞。”
说罢,她歇了捕鱼的心思,不管不顾地躺倒在地,尽情伸展着四肢,打了个哈欠,仿佛干了一场了不得的活儿,累了。
“你不是住尼姑庵里吗?怎么还吃荤?”他终于得以问出。
宁真翘着腿,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竟装了两块点心。
“我没住庵里,就住在云雾山后山的小竹屋,我爹爹怕饿着我,遣人每隔两日就给我送好吃的,但娘亲说这样有违什么,唔…我学不来,忘了怎么说,反正就是他们吵起来,我就没的吃,过两天爹爹又偷偷来看我,娘亲又骂爹爹。哎呀好吵的。”
她倒是坦诚。
同时还很有分享精神,拿了一块塞他手里,“一起吃吧。”
“小哥哥你应该也没吃饱吧,毕竟是公主殿下大婚,礼仪好多哦,等菜上来我都饿扁了,但是娘亲要我小口小口吃,我吃得慢,就没胃口,现在出来透气又饿了。”
今夜如此大的信息量涌进脑海,萧景润有点混沌。
原来贺相时不时告假半日,就是去云雾山看女儿,还是偷偷的去。
原来宁真不像众人以为的茹素修行,甚至不像席间那样端雅。而是有点……有点不羁,又有点真实。
他下意识咬了口点心,没嚼两下便讶异了,怪好吃的,是宫里没有的味儿。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嘿嘿。”宁真见他眼前一亮的样子,就知道他喜欢吃。
忽然,她静了一瞬,从地上一骨碌起来,提着灯笼看他,随后倒吸一口凉气,“你是太子殿下?!刚才我都没看清。”
她一惊一乍的,萧景润一口点心噎在喉咙口,猛咳几下,应了一声。
又揣着探究的眼神回望她。
平时不管年纪大小职位高低,人人见着他都毕恭毕敬,因着他是太子,是储君,他们都要称一声“殿下”。
他去别人家做客,他永远坐在主位,哪怕皇姐成婚也是如此。他与人同行,所有人必须落后他至少半个身位,不能僭越。
而他自己呢,也要时刻端起储君的范儿,戒骄戒躁,约束己身,没意思透了。
那她呢?
会和旁人一样,对他弯腰屈膝,溜须拍马,甚至顶礼膜拜吗?
宁真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拍了拍粘上食物碎屑的手,站起身向他行了一个礼,标标准准合规合范。
萧景润眼神黯淡了下来,垂首间难掩失望,语调平淡的“嗯”了声。
败兴归败兴,礼节还是要有的。
“怎么啦!你怎么不高兴了?”她观察敏锐,却又摸不准他的心思,只能胡乱猜测道:“那糕点不好吃吗?我看你挺喜欢的。”
他复又抬头,看她已经坐下了,就坐在他身边,靠得极近,甚至还用肘捅了捅他的胳膊。这么自来熟的吗?
“你…你怎么不叫我殿下。”他心里想东想西,又见她的脸凑过来瞧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宁真惊愕,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
“你喜欢别人叫你殿下吗?那好吧,我也可以这样称呼你。殿下,你说糕点到底好不好吃?”
萧景润糊涂了,她怎么还在纠结糕点的事,但想了想,还是据实以告,“好吃。”
“哦,那就行。”她重重点了头。
“我也觉得很好吃,这是我家新来的膳工做的,他是两淮人士,最擅长做清鲜口的东西,殿下哥哥,你去过两淮吗?你知道两淮在哪儿吗?我将来也想去那儿,不过好像离中都挺远的,听膳工说他坐船来的。殿下哥哥,你坐过船吗?和马车一样吗?”
萧景润可算知道贺相为什么那么唠叨了,眼前这个粉妆玉砌的小女郎也这么唠叨,想必他们贺家人都是这样的。
唔…还是说,她独自住在山上,每日都很孤寂,没人陪她说话,这才养成了话唠的性子?
他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同情,此前他只觉得这太子当得没意思,不如堂兄堂弟们舒坦,天天疯玩也没人说嘴。
但现下他发现贺相的小女儿过得也不如意,心里就有了些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