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是初夏好时节,我给你带了些冀州郊外山林中采来的新鲜浆果,有人在坊市间兜售的,我想你应当喜欢这些新鲜鲜甜的东西。”
这话果然叫媜珠高兴了起来,“真的?我喜欢山浆果,哥哥你真好,还这样惦念着我。”
他先行转身而去,给她留下·体面的余地,叫她从容穿好鞋袜,理好容妆,而后兄妹二人才一起去给赵夫人请了安。
略说了几句话,从赵夫人处出来,媜珠和他在偏室的小书房里静坐闲话。
夏日慵热,她懒懒地斜趴在美人榻上,捡着白瓷碟中的浆果一颗颗吃着,鲜红的浆果里溢出艳色的汁液,沾在她嫣红的唇瓣上,缓缓流淌而下。
这是他们两人难得的静谧好时光,兄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无边无际地漫聊起来。
后来媜珠昏昏欲睡,就这样伏在美人榻上沉沉睡着了过去,在这夏日午后安心小憩起来。
她睡下了,周奉疆却并未离开,依然坐在一旁守着她。
某个时刻,他眸光微动,终是忍不住无声靠近了她,在她额上落下虔诚的一吻,那吻转瞬即逝,只是轻轻地触碰,很快便离开了。
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涌起一股惊涛骇浪,仿佛他的确做了多么罪恶的事情。
他定了定神,呼出一口浊气,转而在一旁闲翻起了本兵书。
大半个时辰后,身后伏在榻上歇息的媜珠悠悠转醒,捂着腹部战栗哭泣起来,却见她腿·心处的裙子上不知何时竟沾染了一片血痕,她的哭声委屈又慌乱:
“阿兄、阿兄,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周奉疆先时也被吓了一跳,很快他就回过了神来,连忙稳住她的情绪。
他将媜珠扶坐回小榻上,取过一件薄毯将她的身子裹住,握着她的肩头安抚她:
“媜媜别怕,不是什么要紧的恶疾,是……我去叫嬷嬷们过来给你收拾,你这是长大了,我们媜媜当真是个大姑娘了。”
媜珠害怕得发抖,被他哄了几句,方才平静下来些许。
他这才离开,寻了伺候媜珠的嬷嬷们取了干净的新衣去服侍她。
那些老嬷嬷们自知是什么缘由,一边叫给三娘子煮红糖燕窝来,一边又取了衣裳给她更衣。
媜珠被吓得哭了一场,叫赵夫人和嬷嬷们讲了几句,这才幽幽回过了神来,又被自己羞得无地见人,闷在绣被里不肯露头。
赵夫人坐在她床边哄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天下女人都要来这么一遭的,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好事呀,这么一来,说明我们媜媜姑娘长大成人了,都到了能嫁人的时候了。”
媜珠闷在被子里轻声抽泣:“可是哥哥知道了。哥哥看见了……我以后没法见他了。”
赵夫人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嘴里嗐了一声,又道:“你当年刚生下来,光溜溜的他也不是没见过,他还给你换过肚兜尿布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哭,等你哭死了还没出阁呢!”
周奉疆回到自己房中歇下时方发觉自己衣袍上沾了一片鲜红的血痕。
他盯着这块布料愣了良久。
夜色沉沉,他从房中翻找出一把剪子,将这块布料剪了下来,收进一只木匣里,妥帖藏好。
后来媜珠有一阵想起来问了一嘴,问起他那件袍子怎么不见穿了,那还是她带着婢子嬷嬷们一起亲手给他做的衣裳。
周奉疆搪塞过去,只说是不小心穿坏了,媜珠有些惋惜,却并不曾再多问什么。
媜珠真的长大成人了,至少,她的身体长大了。
这令他心底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开始不可自拔地翻腾起许多邪念来。
她在他心中逐渐变成一个女人,一个纤细美丽的女人,一个可以作为妻子的女人。
他对她的邪欲只在无人的深夜里才能稍稍释放些许,而张道恭想要得到她,却可以毫不遮掩。
他们可以心照不宣地议婚,站在他的身边,媜珠早已是众人默认的未来的河间王妃了。
——自媜珠有了初潮后,侯爷和赵夫人也开始商议起媜珠的婚事了。
她能嫁人了。
侯爷和赵夫人颇有些纠结和不舍,一面自然是想媜珠早早和河间王完婚,随河间王回到洛阳,早日在洛阳站稳脚跟,生儿育女。
另一面呢,为人父母,亦知女儿此去再难相见,也想要多留女儿几年,留到到十七八岁再嫁。
那段时日里,周鼎时常宿在赵夫人院中,两人为此长吁短叹不已,想起来就是一阵忧心忡忡。
·
周奉疆跟随周鼎去攻打定州回来,身上受了很重的伤。
攻城时,周鼎命自己的养子带着一批士卒先行架云梯强行登上定州城墙。
周奉疆登上了定州墙,并且单手砍掉了定州的纛旗,立了极大的军功,也立刻成了在北地名噪一时的猛将。
而代价是他顶着长枪尖刺与巨石投掷登上城墙后,身上布满了多处的伤痕。
他忍下那些伤痛,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去见媜珠。
媜珠见到他时也很高兴,她牵着他的衣袖,带他到自己绣楼里说话。
见到她,他这一身的伤痛都顷刻间烟消云散:“媜媜……”
“阿兄!”
媜珠难得有这样热情的时候,一下扑进他怀里,笑颜如花,星眸璀璨:“阿兄!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带着笑意颔首:“好,你说。”
媜珠又有些娇羞地垂下了头颅,捏着自己的袖口,声音虽轻,却又是欢快地:
“阿兄,我以后会做王妃,我以后真的会嫁给河间王表哥做王妃!”
他身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痛意刺入他心肺骨髓之中,令他险些都站立不住,而他面上依旧不显分毫:“我知道。”
“不是的,你肯定不知道!”
媜珠连忙反驳:“六郎他给了我信物,是六郎生母陈德妃给他的玉佩,他给了我了!这事宫里的陛下和陈娘娘也知道了,陛下和陈娘娘也准了的,不多时宫里赐婚的圣旨就会下来了!”
她面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我真的会嫁给六郎,做他的河间王妃,会和他一起回洛阳。”
他淡淡点头应下:“我知道。”
媜珠又问:“阿兄,你高兴吗?”
周奉疆回答她:“高兴。”
媜珠顿了顿,犹含撒娇之意,嘟了嘟唇:“阿兄,你真的高兴吗?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祝贺我的……”
周奉疆强打起丁点笑意,几乎是在对着她卖笑了:“只要你高兴,哥哥怎么可能不高兴?只要你高兴就好了。”
她没想到过问和关心自己兄长的在外受的伤,反而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欢喜中,向他展示张道恭送她的那枚玉佩,还不住地询问他的意见,说自己想要给这枚玉佩配个新的流苏穗子,不过什么颜色的好看呢?
一只玉佩的穗子,比她的兄长都重要。
对她的恨,便是从这时开始变得尤为浓稠蚀骨。
这天夜晚,她在他的梦里也不再受到他的怜惜,而是被他千千万万遍地凌虐折辱。
从他的掌心到了他的身·下,掌心挚爱到身·下玩物。
自她和张道恭定亲后,他曾经一度有意疏远她,不想再看见她那张面目可憎的笑脸,可是,是她和张道恭不放过他。
是他们一开始就没想让他好过。
某日,媜珠又高高兴兴地找到了他,牵起他的衣袖和他撒娇。
周奉疆笑了笑:“说罢,是想让哥哥替你做什么?”
她如今一心沉浸在和张道恭的情爱之中,但凡需不着他时,她几时想到来寻他?
有了野男人了,她早把自己的兄长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媜珠咬了咬唇,想要用撒娇来换他答应自己:
“六郎想带我去城西的玉蛾湖上游湖赏荷玩一日,阿兄,你能不能偷偷把我带出去,再把我带回来?”
周奉疆的脸色微沉下来:“你想和他私奔出去幽会?”
媜珠连忙求饶:“不是的,不是幽会、不是私奔,六郎只是想带我出去玩而已,别让家里姊妹们知道,阿兄,求求你了,你带我出去嘛,我只有找你了……”
周奉疆哂笑:“你只是想玩的话,其实兄长也可以带你去游湖的。”
他说完这句自取其辱的话后,媜珠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儿,极小声地委婉回绝:
“可是我想和六郎出去玩。”
他听清了。她只想和张道恭出去玩,只想和张道恭私会。
他对她还是心软,拗不过她的恳求,还是做了这样自甘下贱的事,悄悄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出了府,把她送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送她去和别人浓情蜜意地私会。
天底下怎能有他这样下贱没骨气的男人?
那天媜珠妆扮地极精心、极美丽,那是她献给别的男人的妆饰,是女为悦己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