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王殿下特意从洛阳带来的,我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周奉疆没再接这个话茬,媜珠却又开口说道:
“哥哥,你见过河间王了吗?殿下真不愧是凤子龙孙,仪表胜于旁人千百倍,是翩翩洛阳贵公子,又似白衣书生温润如玉,明明贵气天成,又不见盛气凌人之色。——我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这样的人。”
她当然没见过这样的少年人。
北地尚武,因而北地的少年人也多是在行伍之间历练,从沙场上死里逃生博来的功名利禄,天性带着一股武人好勇斗狠的心气。
自然而然在女孩儿面前少了一份温文尔雅的气度了。
周奉疆这一年十四岁,早已在冀州侯的军营里干了许多年的差事,明里暗里,他手上都沾了不少人血,哪还有什么温文儒雅、上哪里学做什么翩翩公子?
初初听到媜珠这样称赞一个才刚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周奉疆心里是有过不痛快,然转瞬他又想,媜珠不过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罢了,她随口一说的话,他何必这样斤斤计较?
结果转头养母赵夫人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河间王来了冀州,赵夫人私下在房中也议论过此事。
“我们媜珠只比河间王殿下小了三四岁罢了,其实尚算是年岁相当,河间王是天子的爱子,媜珠也是公主的孙女,冀州周家的门第也不比洛阳的世族低。”
周奉疆眉梢微抬,静静地望向养母。
赵夫人笑:“伯骧,你说我们媜珠以后有没有做王妃的命?”
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出一口气:“妹妹自然值得世上最好的姻缘。可如今的世道时局……做张家的王妃,未必还那样显贵了。”
赵夫人摆了摆手:“只要洛阳张家一日不倒,做他们家的王妃就是一日的尊贵。不止能做王妃,说不准还能做太子妃,还能更往高处去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奉疆终于忍不住道:“可是妹妹她才八岁……”
“她都已经八岁了!”
赵夫人打断他:“她的姻缘早该定下来了!我就这一个女儿,她必须要嫁到比周家更尊贵的地方去,周家已经是北地最显贵门第,她在冀州再怎么挑拣夫婿都是下嫁!她只能往洛阳长安嫁去才行,我正愁着她的婚事,真好,正有一个乘龙快婿撞上来了。”
她在屋内慢慢踱步,言语间带着高傲的不屑,
“这几年里,你没见也有人家想来说合媜珠的婚事么?我告诉你,北地的所有儿郎我一个都瞧不上!任凭旁人嘴上如何说出花来,说这家的公子聪明,那家的公子脾性好,只要门第身份高不过我们冀州侯府,我连看一眼都嫌费劲。”
“我的女儿、我的媜珠,她要嫁这天下最好的姻缘。”
他十四岁这年已经比自己的养母高出了许多了。
养母仰首看着他,神色又温柔下来,抚了抚他的肩头,
“你妹妹注定要往洛阳嫁的,等她十五六岁嫁了人,母亲后半辈子就只有你这个儿子了,母亲要靠着你安稳晚年,你妹妹要是嫁去洛阳,你也会是她娘家的依仗,我的儿,你一定要争气啊!”
周奉疆听懂她们母女的算盘了。
赵夫人要靠着他养老,媜珠要用他留在冀州照顾她的母亲,他只配做她们的垫脚石,让她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嫁往高贵之地去,留他这个兄长在故乡冀州为她卖命奔波。
这就是他对她而言唯一的用处。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私欲?
就是在这天夜里,时隔数年,周奉疆再度体验到了那种辗转反侧、夜不成寐的滋味。
他也是少年意气、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个年岁的男子,不可避免地会对自己未来的妻子有过些许幻想,更通晓男女之情的意义。
妻子?他的妻子?
这一夜里,一个惊世骇俗的欲望在他心底终于浮上了水面。
——他不想要别的女人,他只想要媜珠。他看着她出生、长大,她是他身边最干净纯粹的存在,是他唯一珍爱的挚宝。
如果他会有妻子,那么这个女人只能是长大后的媜珠。
如果她长大后要嫁人为妻,那她只能嫁给他。
当然了,媜珠尚年幼,他再冲动也不可能对着才八岁的她有什么邪念和非分之想。
他在想等她长大,守着她长大,像养女儿那样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她长大。
等她到了可以嫁人为妻的年纪,到了可以通晓男女之事的年纪,他才会和她捅破那层窗户纸。
不过,现在他需要提前未雨绸缪……他该如何得到她?他该如何防止别人得到她?
·
周奉疆等了很多年,等到有一日媜珠长大了……
她告诉他说,哥哥,我以后会嫁给河间王,我以后会做河间王妃。
第116章 福利番外2 兄长冀州阴暗爬行岁月
媜珠十三四岁时,正是豆蔻年华,眉目如画,情窦初开。
彼时她已脱去了幼年时带着几分婴儿肥的稚气可爱,身段抽了条似的变得纤细窈窕、娉婷袅娜,当真颇有那倾国倾城的艳色了。
有这样美貌和才情的女孩儿托生在周家这样的贵胄之家,于她的父母而言,她的存在本就是家族的一份骄傲和底气。
这些年里,虽然侯爷仍旧失望于嫡妻赵夫人不曾为他生下男嗣,但每每看到赵夫人也生下了这样天姿国色的女儿,他还是常露出悦色,为拥有这样的女儿引以为傲。
为什么呢?
因为他自己私下就屡屡说过,他家里养出这样好的女儿来,他的女儿一定要嫁给天下最显贵的男子,唯有如此,才不算辱没了他的女儿。
什么是天下最显贵的男子?
呵,要么是天子、太子,要么;就是她父亲兄弟们改做了皇帝,把她嫁给精心挑选的驸马。
彼时在周鼎看来,他虽有些虎狼不臣之心,但论起改朝换代来,似乎还显得有些遥远,并不是那样的触手可及,所以后者大抵是不能的了。
那么媜珠的婚事就该是前者。
先嫁皇子,再当太子妃,最后是皇后。
河间王是当时大楚皇帝的爱子,也是极有希望能继承大统的皇子,把媜珠嫁与他,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北地周家可以作为支持河间王登顶的一重依仗,而河间王妃出身周家,又能更加光耀周家的门第。
才子佳人,金童玉女,金玉良缘,实在是一桩大好的喜事啊。
因此,对于媜珠这些年来私下和张道恭的往来接触,她的父母也不曾有什么反对的。
她的父母都不说什么,周奉疆一个家奴一般出身的所谓“兄长”,又能指摘她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反对这门亲事?
别以为人家叫了你一声“哥哥”,给你三份薄面,对你客气客气,你就真的是她兄长了。
你根本就不配。
她是天上的鸾凤,生来就该栖息在金枝上,而你只是地上最卑贱的尘泥,连沾染到她足上的绣鞋鞋面都不配。
他再恨,再有满心的不甘,也只能咬牙咽下腹中,彼时还无权无势的男人,当然没有脸面去阻止他的妹妹奔向更好的前程。
不过,唯一令他感到些许慰藉的是,只要媜珠还有一朝不曾出嫁,待嫁闺中,他总归还能有在家里时常陪伴她的机会。
她对他这个兄长也是敬重仰慕的。
这一年初夏时节的某日,周奉疆又如往常般到养母赵夫人院中给她请安问好。
转过院中一条游廊,却见媜珠正在小池塘边戏水玩耍,明明也将将是个大姑娘了,行事间却还带着点稚子心气。
仗着没有嬷嬷在旁管教,她任性地脱了绣鞋罗袜,卷起襦裙裙摆至膝头,坐在池塘边的假山小石上,雪白双足沁在水中,手持一支新摘下的红莲,用那支红莲在碧池中撩动起阵阵翠波涟漪,池中几条锦鲤纷纷摆尾游动,她玩得不亦乐乎。
他微微愣住,许久默然不发一言,静静地立在她身后看着她。
最后还是媜珠玩到乐极时,忽地转身回眸看见了他,连忙羞得雪腮泛粉,慌里慌张地把手中红莲丢进了水里,放下卷起的裙摆,赶忙在兄长跟前掩好自己裸露的双足。
她并不是介意自己的双足被兄长所窥见,而是忧虑自己这样任性贪玩,被自己敬慕的兄长看见了,兄长会觉得她是个不检点不端庄的妹妹。
媜珠屈膝向他行礼,声音还有些发颤:“阿兄,阿兄,你……你怎么过来了。”
周奉疆的视线稍稍从她身上挪开了,瞥向了那株被她扔进水中的红莲,几条肥嘟嘟的锦鲤以为这是什么被人丢进来的鱼食,纷纷上前啃咬那株红莲的莲瓣,呆蠢却也可爱。
“我来给母亲请安,顺带,”
他顿了顿,望向媜珠的眼神十分柔和,仿佛他方才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