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狠狠一拍桌:“本来就该去死!”
骂完这句,她继而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无力地靠回榻上,眸光憔悴,抬手唤周奉疆过来,抚了抚他的肩,一下哭了出来:
“我的儿啊,就算你妹妹真的不好了,你也要为娘争一口气,我没了你妹妹,这些年在周家也没有生出儿子来,我可只有你了,你死活要出人头地,不能叫人看了我们母子的笑话。——就算连我都死了,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你也定要争气,要把这些贱人全都踩在脚底下!你千万千万记着娘的这句教诲。”
这番话令周奉疆心底一震。
或许就是这些不经意的言语,令他当真觉得赵夫人的确是他的母亲,因为连他的生母都不曾对他说过这些带着温情期盼鼓励之意的话语。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起来:“娘……妹妹会没事的,您也会福寿绵长,儿子也会为了您建功立业,不辜负您的养育之恩。”
得到赵夫人的准许后,他终于能亲自去照看媜珠,喂她吃药吃饭,给她洗脸擦汗,甚至于在这样的“非常之时”,他还给她换过衣裳。
他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守在她的小床边,满眼都只有她一个人。
他也丝毫不在意会不会同样被染上这可怕的伤寒症。
媜珠病得很虚弱,她那时很怕死。
虽然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还不能理解死亡的概念,但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死亡和诀别。
因为就在几个月前,她的一个异母妹妹就因病幼年夭折了,妹妹夭折前,母亲还带着她屡次去看望过妹妹。
那个小妹妹就像她现在这样,整日虚弱地躺在床榻上,神情憔悴,面色苍白,被浓浓的汤药味包裹着,散发出隐隐腐烂衰朽的气息。
那时候,照顾小妹妹的嬷嬷们看着妹妹的眼神,和现在照顾她的人看她的眼神也有股惊人的相似性。
突然,小妹妹就再也不见了,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她问母亲,母亲就说:“你妹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享福去了。”
媜珠不知道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哪里,但她莫名地猜测那是个黑暗的角落,那一定是一个深埋在地下的、旁人不会踏足的阴暗冰冷的角落。
如果她也去了那样的地方,她是不会快乐的。
媜珠忽然开口问自己的兄长:“哥哥,我是不是也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周奉疆摇了摇头:“不会的,你哪里也不要去,永远待在母亲和哥哥的身边就好了。”
媜珠不太相信,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要是死了,就再也看不见阿娘、爹爹和哥哥了。”
周奉疆态度依然很坚定:“不会的,只要哥哥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媜珠又问:“那我要是死了怎么办,我好怕黑,我不要被带走,不要被带去黑黑的、冷冷的地方。”
或许她对死亡的理解更像是一个好端端的人被怪物抓走了,抓去了远离父母家人的地方,所以她很害怕,害怕自己死后就是一个人。
像一只被老鹰抓走的兔子,从此远离了自己的家,会孤零零在老鹰那充斥着血腥气息的巢穴里被啃食殆尽,受尽折磨,谁也不能救她。
周奉疆握紧了媜珠小小的双手:“哥哥会陪着你,不管你去了哪里,哥哥都会陪着你。所以,媜媜,只要有哥哥在,你永远都不要害怕。”
她病得时候会很狼狈,小小的人儿,胃里又受不得那些苦涩汤药的刺激,常常是喝了药就哇一下吐出来,吐了周奉疆满身。
他一面是心疼,一面又不厌其烦地继续哄她吃饭喝药。
如是来回折腾了半月,媜珠竟福大命大地痊愈了,又回到往昔那蹦蹦跳跳的活泼模样。
冀州侯夫妇喜不自胜,侯爷抱起爱女,与妻赵夫人道:
“我们媜珠儿还是有福气的孩子,可见当年那仙师的话确实不假,我夫人腹中的血脉可以贵极天下,哈哈哈哈!”
是啊,她可不是有福气么?
同样是染了一场时兴的伤寒,她挺过来了,这半个月里唐姨娘生的四公子也突然过上了病,却不过七八日就夭折了。
这几日唐氏院子里哭得响声动地,何等凄风苦雨。
媜珠嘴甜,说这都是爹爹和阿娘庇佑她,她才好起来的。
赵夫人摸了摸她的头:“你最该谢谢你伯骧哥哥,他照顾你最多,要不是他这样守着你,你还未必好的起来呢。你以后要怎样谢哥哥?”
媜珠扑到周奉疆腿上,抱住了他:“我要把自己送给哥哥做媳妇,一辈子不离开哥哥!”
这是一句她不知哪里听来的玩笑话,或许是她几个叔母姑母们常坐在一起闲话漫聊,总爱对女孩儿开这样的玩笑,说要把这个那个女孩儿送给谁谁谁家的公子们做媳妇的,谁知竟被媜珠学来了。
赵夫人笑着白她一眼:“没有这样的话!那是你哥哥,你要真心报答哥哥,以后和娘一起相看相看,给你哥哥找个最好的姑娘当媳妇,这还差不多。”
媜珠还听不明白她母亲话中的意思,依然固执己见:“那不就是我吗?我就是最好的姑娘。”
周鼎被她逗笑了,谁也没把这话往认真里想,只逗媜珠说:“那你跑去给你哥哥做媳妇了,谁来给你爹娘做女婿?你爹娘不是没有女婿了吗?”
媜珠还很得意,掰着手指头算清了这桩人伦关系,头上扎的花苞髻上缠着紫色的缎带,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十分飘逸。
她嚷嚷道:“我要是给哥哥做媳妇了,那哥哥不就是爹娘的女婿了吗?爹娘怎么就没有女婿了?爹爹诈我。”
·
在后来他“恨”她“移情别恋”的那些时日里,他靠着这些独属于他们两人共同的回忆支撑自己忍耐下去,支撑自己继续去爱她,呵护她。
其实之后周奉疆也常常会想,若不是因为他自己卑劣地生出了那份对自己妹妹的觊觎掠夺之心、贪婪强占之念,那么他年轻的少年岁月里,应该也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
——因为凭借着张道恭对媜珠的喜爱和青眼,他本该洋洋得意地自封为河间王殿下的来日的妻兄,靠着这层裙带关系,在北地冀州为自己博得更大的筹码,立身建业。
可他根本就做不到。
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好妹妹提着裙裾扑进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看着她情窦初开,与旁人互生情愫,爱意涌动……
嫉妒与恨意催逼得他在无数个黑夜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真该庆幸彼时她还是冀州侯周鼎的掌上明珠馆陶县主,而他只是周家的养子家奴,他一时还不能拿她怎么办。
否则她早就会被他囚入怀中,为他一人所有,被他独自私藏,再也不会让她眸中望见旁人的身影。
身为三娘子的好兄长,他亲眼见证了自己的妹妹和另一个男人相识、相知、相恋到相别离的全程。
他的心在尘泥与炼狱中煎熬了数年,而她全然不知,浑然不觉,在旁人的怀里笑颜如花。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恨她,然而他又如何能不恨不怨?
在没有张道恭之前,媜珠身边陪伴她最多的男人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她的兄长。
然自从有了张道恭,自从张道恭来到了冀州,他便能敏锐地发觉自己似乎在渐渐淡出了她的生活,转而不得不将她让到了另一个男人的面前。
这种敏锐的直觉,从张道恭到冀州见到媜珠的第一面起,便已在他心中扎下了名为嫉妒与不甘的根,并且一直在不断生长,盘踞了他的整颗心。
·
张道恭来到冀州的那日,是一个格外明艳温暖的春天。
那一年媜珠才八岁,张道恭十二岁。
冀州侯周鼎与赵夫人在家中设宴迎接河间王殿下,为河间王接风洗尘。
周奉疆那天并没有机会看见他,他也尚不够资格出现在这样的席宴上。
但那天宴毕后,他袖中携着一盒在外头给媜珠买来的百花糖,去媜珠绣阁中寻她。
媜珠面前摆了一堆新奇的各色礼物,有文房四宝,也有古籍琴谱,还有一只棋盘。
见他过来,她起身过来相迎,敛衽向他行礼问好,而后便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说:
“这是河间王表哥送我的礼物,是殿下从洛阳宫里带来的东西呢。哥哥你看,宫里的东西是不是都是我们冀州见不到的?”
其实她根本不缺这些东西,贵为冀州侯之女,俪阳公主的孙女,俪阳公主从前从宫里带来多少的陪嫁,那些嫁妆中的许多珍宝首饰又被周鼎赏给了女儿们,媜珠得到的尤为多,她自小看这些金银俗物都看烦了的。
为什么偏偏对张道恭送来的东西这样上心?
是因为礼物贵重,还是因为送礼物的人对她来说贵重?
周奉疆沉闷地应了一声:“你喜欢就好。”
说这话时媜珠背过了身去,在整理桌案上摆着的这些琳琅满目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