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本来周奉疆还是想瞒一瞒她的。
他无意让她亲眼看到他杀人时的残暴模样,甚至即便他准备要杀她的宗族亲人、知道她必定无法接受,他还想事后在媜珠面前狡辩一番,比如说什么“人不是我亲手杀的”“是你周家的亲兄长们自己自相残杀”之类的言辞。
然,既然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再回头。
他从不后悔自己做下的每一件事。
在养父丧礼上兵变夺权后,周奉疆和自己的心腹手下们很快控制了整个冀州城,开始在短时间内大刀阔斧、毫不留情地清除异己,掌权夺势。
因此,在兵变一事后,他很是忙碌了一段时日,无暇分身去看望媜珠。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不敢去看媜珠的表情。
虽然没再去看过她,但他倒是常常打听她的状况,只听伺候她的婢子嬷嬷们说,三娘子醒来后快要哭昏过去,人也憔悴消瘦了许多。
三娘子这些时日里都是以泪洗面,哭得肝肠寸断,双眸泛肿,少有饮食,日哭到夜、夜哭到明,整日白衣素孝,寸步不出,只待在她的绣楼里默不作声地给她父亲、叔父、兄长们烧纸钱。
烧得整个绣楼里都是一片烟熏火燎,险些把她楼里养得几只兔子都给熏成腊肉了。
赵夫人对周家的血流成河无动于衷,并没有她女儿的这份悲痛欲绝,甚至私下还挺幸灾乐祸的,——反正死的又不是她的亲人,和她没有半分血脉之亲。
她倒是去宽慰过女儿几句,但哪怕亲娘来了,三娘子还是不理不睬,就专心烧她的纸钱。
于是赵夫人也懒得多搭理她,只想着时日长了,女儿自己也会想开的,只是叫人把她的几只兔子抱去别处养,免得那几只兔子也要被熏死了去给她父兄陪葬。
周奉疆听罢这些,默然许久,问:“她提起我没有?”
“这倒是没有,三娘子一个字也没提到过您。”
他尚不肯相信,又再问一遍:“她真的半个字都没有问起我?”
婢子垂首,战战兢兢地道:“不敢欺瞒家主,三娘子的确没有说起您。”
如今也轮到他被人唤一声“家主”了,他已是周家之主,冀州之主,马上还会被朝廷册封为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冀州节度使。
他的野心和霸业绝不止于此。
周奉疆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昏沉天光,轻轻叹息了一声,
“退下吧,回去好好服侍三娘子。”
这婢子转身就要走了,刹那之间,周奉疆陡然想到了什么,将那婢子叫住,又问她道:
“那三娘近来和张道恭私下还有往来么?”
婢子越发惶恐,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
“……有,有的。”
周奉疆眉眼阴沉了下来,漆色的瞳仁转了转,握紧了拳头,“她都和张道恭往来了一些什么?”
婢子本犹豫着有些不敢说话,但被周奉疆的威势所惊,膝头发软,一下跪倒在地上,带着哭腔回道:
“三娘子这些日子给河间王殿下写了许多信去,哭诉心中委屈怨恨,又说家中逢此巨变,她痛不欲生……河间王殿下便屡屡回信宽慰安抚三娘子,还说要早日带三娘子去洛阳。”
“三娘子不肯多进饮食,河间王殿下日日叫自己府中厨子们做了羹汤送来,叫婢等服侍三娘子用下。”
周奉疆低哂:“外人送进来的吃食,她就肯吃了?”
那婢子说“是”,说,“三娘子也说是河间王殿下的一片心意,不肯叫河间王殿下担心。”
“那我叫人送给她的那些糕点吃食饭菜羹汤呢?她就不肯吃?那都是她素日说自己爱吃的东西。”
这婢子眼下已经害怕得整个人匍匐在地了,“家主送来的东西,三娘子看也不肯看一眼,碰也不碰半下,所以一口也没吃。”
周奉疆无声冷笑,又问:“她和张道恭写信,信中有没有骂我什么言语?”
“没、没有……三娘子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您。一个字也没有。河间王殿下也没有提到您。”
一个字也没有,连骂他都懒得骂,她是全然将他排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了。
彼时周奉疆虽干下了这样“丧尽天良”的血腥之事,但对媜珠的那点非分之想,他尚未暴露在她面前。
是以他也还没有阻挠媜珠和张道恭的私下往来,免不了就又要吃上许多这样的恨醋。
半月之后,洛阳的老皇帝终于命使节将册封文书带到,名正言顺地册他为下一任冀州节度使,掌北地三十余州郡,也承袭了冀州侯的勋爵。
他的养母赵夫人也被封为卫国太夫人。
——周奉疆为了夺权而干的那些事,洛阳老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就算他不知道,他的好儿子张道恭也不可能不状告周奉疆“逆贼”,然而这种节骨眼上,皇帝还是承认了他“冀州节度使”的身份,无非是迫于无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周奉疆虽并不把那远在洛阳的张家皇帝放在眼里,不过当下时节,能有皇帝这样正大光明地承认了他的身份,的确能为他在北地的种种行径找来合适的借口,叫他愈发无法无天、随心所欲起来。
他姿态散漫地跪地接过那封册立文书和门旗与龙虎旌旗:
“臣周奉疆,承天之命,当受此任,不敢推诿,誓卫疆域,护我州民。”
前来册封的中书省使臣倒吸一口冷气,虽然天子江山日渐衰微,也知道武人尤为跋扈傲慢,不奉王道,个个仗着自己手里兵强马壮,早就不把洛阳的天子给放在眼里了。
然而轮到自己亲眼看到这些粗鄙武夫如此举止行径,心头还是一阵漫过凉意和无能为力。
——周奉疆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厚颜无耻,说他是受天之命,就该当这个节度使,绝不会推辞半下。
而从前皇帝说话还有点话语权的时候,每每被册封的节度使又该怎样朝着天子的使臣表态的?
那些节度使们无不个个诚惶诚恐,一边连忙推辞,说“臣不甚惶惶”“心下恐惧”,要谦卑地说自己无德无能,不堪此任,另一边又要感恩戴德地叩谢天子信任,一再保证要效忠天子、为天子卖命、为天子战死沙场云云。
这些话,周奉疆说了吗?
他既没有表示谦卑,又没有感激天子的册封,更没有半个字承诺要效忠天子!
狂悖之徒,谋逆之贼,天地不容,必为天诛地灭!
早知如此,当年皇帝召他去洛阳的时候,当真就应该把这等逆贼斩杀在洛阳,永绝后患,方无今日之忧。
中书使臣气得牙关紧咬,可顾忌自己身在旁人的地盘上,又不敢说半个“不”字。
册封礼毕,使臣拜见了同在洛阳的河间王张道恭,私下又将此事款款告之。
张道恭亦是冷笑:“他是何等为人,难道你们都是今日才知道吗?有如此逆贼,鲸吞我张家的疆土,只怕连我都要有性命之忧。”
使臣大惊失色:“殿下乃天子爱子,周奉疆总不至于能——”
“谁知道呢!”
张道恭冷哼一声,他现在已经敢软禁未来的河间王妃了,谁知道他敢不敢杀堂堂河间王?
未来的河间王妃已被周奉疆软禁家中,不准她和自己往来联系,不准她踏足家门半步,同在冀州城内,他望眼欲穿却得不到媜珠的半点消息……
谁知道周奉疆都对媜珠做了些什么?
若是……若是媜珠当真已遭他侮辱失贞,又该如何是好?
可是顾及自己的声誉,这件事他终归没有对使臣提到。
毕竟,这事要是告诉了他父亲的使臣,使臣再把此事传回了洛阳,让人人都揣测起河间王妃和她兄长的密辛之事,媜珠的清白事小,可自己的女人清白有污,丢的却是他河间王的人!
他自然不敢说给外人听了。
·
在被册为冀州节度使的那天下午,周奉疆时隔两月,第一次去冀州侯府里看望了媜珠。
他在媜珠的绣楼下默立许久,许久不见,自己竟也生出了几分近乡情怯的心思了。
最终,他还是挥退楼内侍奉的婢子嬷嬷们,独自一人来到了媜珠的闺阁内。
彼时,媜珠仍然是一身雪白素孝,身段消瘦,不加妆饰,如夜雾般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正伏在桌案上低声抽泣,房内搁了个铜盆,里头还装着烧满了的纸钱灰烬。
周奉疆缓缓走到她身后,轻声唤她:“媜媜。”
媜珠抽泣颤抖的身体顿了顿,并未回头看他,也没有搭理他。
他伸手握住了媜珠的肩,唤她的声量高了几分:“媜媜,两月余不见兄长,可曾想我?”
媜珠猛地回身拍开了他的双手,从美人榻上起身,远远避开了他数步,眼神绝望,声气也很低:
“你走吧,离我越远越好,我不想看见你。”
兄长的眼神有些受伤和委屈:“媜媜,过来,到哥哥身边来,你以前是最喜欢缠着哥哥的,怎么如今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