媜珠气得浑身发颤,啪一下砸碎了手边的一只瓷瓶,姿态前所未有地崩溃绝望,仪态全无:
“滚!我让你滚、你听不懂吗?我说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滚啊!”
周奉疆无奈地笑了笑,终是拂袖而去。
临走时,他给她留下了一句话。
“我才是现在的周家家主,北地之主。你是周家人,也就是我的人。”
他踏出媜珠的绣阁,却见一个妇人带着个女孩子颤颤巍巍地跪在他将要走过的小径一侧,像是专程等着他的。
周奉疆脚步顿了顿,想起来这个女孩子似乎是媜珠的四妹妹,叫什么名字他也忘了,身旁那个容貌平平的妇人当是她的生母,也是周鼎的一房妾室,姓什么他也不大记得清。
总之都是这家里无关紧要的人。
见他过来,李姨娘带着周芩姬诚惶诚恐地给他磕了头,又向他贺喜。
周奉疆微微一笑,抬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伸手虚扶了周芩姬一把:
“姨娘和四妹妹请起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姨娘低垂着脑袋,很快就把心里话从腹中托到了台面上:
“先侯爷去得急,四娘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她也到了嫁人的年岁了,我是个妾室,做不了她的主,如今长兄为父,她的终身大事,怎么也该请家主定夺,好叫她女大当嫁,托付终身。”
虽然亲爹才死了不到百日,但周芩姬显然并无媜珠那样的悲色,已经满脑子盘活自己的将来了。
李氏和周芩姬主动示好,周奉疆也没有为难她们母女的意思,满口应承下来:
“姨娘和四妹妹放心,四妹妹是我亲妹妹,自然要最好的青年才俊才配得上她,四妹妹的婚事,我和母亲都不会大意了的,四妹妹出嫁的嫁妆,也一定不会差到哪去。”
李氏母女感动得热泪盈眶,又是连连感恩戴德,周芩姬这时才扭着帕子开了口:
“我不想嫁什么青年才俊,只想嫁兄长的心腹部下,为兄长分忧,只有兄长看得上的骁勇部将,我才肯嫁,旁人我都不要。”
嫁给周奉疆的部下,那就是他的自己人。
她拿自己的婚事给周奉疆去拉拢部下、做个顺水人情,而她也顺理成章地可以成了他阵营里的人,以后周奉疆怎么也不该亏待了她。
并且,此事还能保证这个修罗恶鬼一般的周奉疆在杀了那么多周家人之后,至少不会再来杀她们了!
周奉疆面上还是微笑:“四妹妹要是愿意,有何不可?”
打发走了心愿得成、欢欢喜喜的李氏母女,周奉疆心底也忽然灵光大动。
对啊,他都是周家的家主了,周家的一切都他说了算,家里女孩的婚事也是他一言堂,他都能安排周芩姬的婚事,为什么不能安排媜珠的婚事?
周芩姬能把自己的婚事交给他安排处置,为什么媜珠就不能这么自觉?
他要娶媜珠,那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
这句话,周奉疆请倪常善代他转达了过去,让倪常善帮他去表白他的情意。
倪常善其实是个很负责的人,他大概把话说得也很动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这段兄妹乱·伦说成了伏羲女娲一般义不容辞的大喜事!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三娘,您就嫁了吧!
您的兄长仰慕您久矣,那河间王并非良配,您的兄长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定能庇佑爱惜您一辈子的。
·
结果,也就是从周奉疆这样的“灵光一动”后,周家彻底再无宁日。
以前三娘子只是不理人、不吭声而已,等她发现她的兄长对她都有了强占之念,三娘子就开始要死要活地闹了起来,其状宛如疯魔。
她是真的要被逼疯了。
连赵夫人都被吓了一大跳,捂着心口冒出一身冷汗。
她这个母亲也不曾看出周奉疆觊觎垂涎媜珠多年,这一切居然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生出来的!
她连忙找来自己的养子要问话,但周奉疆的态度很坚决,也不见赵夫人,只给赵夫人递了一句话:
母亲,凡我想要的,没有我得不到的。
赵夫人这时候心里也有些发憷,想起周奉疆那个疯劲,万一得不到媜珠,他气急败坏跑去她娘家赵家杀人砍人,又该如何是好?
赵夫人开始两头调和,一边劝女儿不要硬碰硬,要虚与委蛇,见机行事;一边又劝儿子说,你妹妹脾性高傲,哪里和你相配,我儿龙骧虎视、气括湖海,一定要洛阳的公主才能配得上你……
劝来劝去,两头都不听,隔三差五就有一场好闹,不是媜珠闹上吊跳楼就是周奉疆被气得发火。
赵夫人扑在周鼎牌位前大哭:“老匹夫,这都是你造的孽,是你领回来的养子!你一死了之、万事不管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被不孝儿孙折磨,你怎么不把我也带走算了!我情愿两腿一蹬、永登极乐才好!”
哭了数日,赵夫人急火攻心,一下卧病在床了,她又骂道:“老匹夫,你短命早亡也就罢了,你造下这滔天的大孽来,现在还想把我也给带走为你陪葬,你真是狼心狗肺、丧尽天良!”
后来就这样水火不容地闹了许久,终于有一日,周奉疆因公务前往临郡,媜珠瞅准时机,想要趁着周奉疆不在家中,和河间王一起逃去洛阳,要嫁与河间王为妻。
赵夫人无可奈何之下应了女儿的恳求,只得连夜趁乱把女儿发嫁了出去,母女二人哭别一场,媜珠含泪穿了嫁衣,连忙跟着张道恭跑出了城。
那是个飘雪的深冬寒夜。
赵夫人背着养子嫁了女儿,怀揣着对女儿将来的无限忧虑和从此再难见到女儿的悲伤,喜忧参半地勉强睡下。
然而她方睡下不到两三个时辰,只听得一阵铁蹄嘶鸣之声,冀州侯府的大门被人嘭然撞开。
赵夫人大惊而起:“什么动静!这是洛阳朝廷派人来抄家了么?”
福蓉连忙安抚:“不是抄家了,是我们三娘子叫他逮回来了。河间王一人逃去洛阳了,只我们三娘子被抓了回来,侯爷气得不行,正在那发落人呢。”
赵夫人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侯爷发落什么人?他不是早死了?要发落也是阴间发落罢了。”
福蓉叹息:“现在的侯爷是您的养子,周伯骧。”
赵夫人顿时睁开了眼睛:“媜珠叫他逮回来了?……罢了,还不如叫朝廷来抄家了。”
·
媜珠被周奉疆关在马车里带回了家,等再度回到冀州侯府时,媜珠脸上的妆容都被哭花了大半,发间金钗委顿于地,长发凌乱披散,因嫁衣被人剥去而显得衣衫不整,整个人看上去就像遭了何等凌辱似的。
周奉疆阴沉着一张脸要拉她下马车,媜珠不从,他一把掀开马车帘子,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大氅,将媜珠整个包裹在里面,束住她的手足,让她无力挣扎反抗。
他将媜珠打横抱起,就这样将她直接抱回了她的绣楼里。
福蓉窥见这副模样,又打听回话给赵夫人,并且按照自己对周奉疆人品的揣度和猜测,对此事的前因后果添油加醋了一番:
“夫人,不成了,看我们三娘子那情状,恐怕已经叫他得手糟践了……这下我们三娘决计嫁不去洛阳,只能嫁他不可了!”
赵夫人心力交瘁,眼神空洞地倒回榻上:
“……我管不了这些了,就当我已经死了,明日就把我埋了吧。”
虽然福蓉传的是谣言,但最终的结果她并没有猜错。
媜珠的确是要嫁给周奉疆的。
就在翻过年来的三月份,一个春光正好的日子里。
虽然真正做新娘时的她已经失忆了,但或许正是因为失忆,这才让那场婚礼格外顺遂,也美满。
第118章 福利番外4 当年新婚燕尔(1)
媜珠那夜那般决绝地纵身一跃,不仅摔伤的是她自己的身体,也硬生生把他的心砸进了无边苦厄炼狱中受尽煎熬。
她重伤昏迷,他不眠不休地守在她的床榻边,既恨不得以身替她所受的苦楚,又百般怨恨和不甘。
——他实在是想不通啊,明明他们也有相伴多年的情意,难道于她而言,他不仅比不过张道恭也就罢了,他在她心里还是这样的不堪?
所以让她宁愿死也不肯留在他的身边。她就这样刚烈,这样宁死不屈。
在她病榻边,他看着媜珠苍白的面容,心头有潮水般翻涌的爱恨,有对她的愧疚和怜惜,也有一点他自己的怨怼和委屈。
他毫无疑问是爱她的,爱她、感激她多年的陪伴,爱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爱她曾经对他付出的真心,爱她的善良纯粹,也不能免俗地倾慕她艳绝的容光。
他也恨她,恨她这样决绝不肯回心转意,恨她不懂他的心意,恨她为什么只一心爱慕着张道恭,除了张道恭之外再看不见其他人,恨她对他的残忍。
他因她坠楼受伤而愧疚怜惜,心痛到难以言语,一重一重的挫败无力感将他作为她兄长和作为一个男人所有尊严都击碎一地,让自己心爱的妹妹、挚爱的女人受了这样的伤,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永世都无法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