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除此之外,他有时又觉得自己才明明是被她亏欠的人,明明是她欠了他许多,他保护她、爱惜她、永远在为她着想,而她对他的一切好意弃若敝履,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应该偿还他才对。
或许皆因此事,后来他再面对着媜珠时,他的内心都是无比扭曲、丑陋的。
说是爱也有恨,说是歉疚也有怨愤,爱她怜她时恨不得把天下一切珍宝都捧到她面前,恨她怨她时只想用尽手段去教训惩罚她。
在她面前,他从来都做不到坦坦荡荡、光风霁月,他是比张道恭这种伪君子更丑陋的真恶类,祸盈罪稔,天地不容,死不足惜。
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媜珠伤了许多日醒不来,赵夫人伤心地肝肠寸断,言语间对他也是责难不满,骂他逼媜珠逼得太紧,骂他害死了她唯一的女儿。
某夜,他照旧守在媜珠身边,眉目间也无平日的孤傲和锐气,只余疲惫至极的无奈。
媜珠遭了这样的磨难,眼下消瘦得厉害,像是一株本应开到极盛的牡丹,忽然之间被人切断了她纤细的根茎,让她一下失去了所有的雨露滋养,日渐枯萎凋零。
他还是于心不忍,不忍见她这样憔悴、不忍见她受这样的折磨。
周奉疆伸手极轻地抚过媜珠的眉心:
“你醒来吧,我不逼你了。”
四下无旁人的夜里,他在月色下轻声许诺,
“只要你能好好的,我什么都不逼你了,我准你去嫁张道恭当王妃。你要什么、哥哥都给你,好不好?”
或许是想到了如今乱世里那动荡的山河和弥漫山川之间的狼烟烽火,他的神色也有片刻的苦涩。
“张家的天下要是真能守的住,我一定扶持你去做张道恭的太子妃、皇后。你若在乱世里跟着张道恭没了命,那我就把你的尸骨带回冀州。”
媜珠在第二日渐渐苏醒过来,周奉疆彼时正在官衙里处理公务,听闻此事时,纵使心肺间万般狂喜,面上他也只是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并没有第一时间亲自去看望她。
他知道媜珠未必想见他,他也不想再刺激媜珠,甚至于在恍惚之间,他觉得他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和她一刀两断的打算。
要嫁张道恭是不是?
嫁吧!他准她去嫁,他也做好准备为她收尸敛骨,纵她胡闹糟践自己的人生。
活着的时候不肯跟他,那等她死了,她的尸骨也终将回到他手心里。
他只吩咐婢子过去传话:“去告诉三娘子,叫她好好养好身子,只等她身体痊愈,我就让人送她去洛阳和河间王完婚。让她不必忧心她的终身大事,先侯爷时候和河间王定下的她的婚事,到我这里还一切作数。”
婢子有些犹豫,因为事情的重点已经完全不在这上头了。
她捏了捏藏在袖口里的双手,神色紧张:
“三娘子、三娘子她……她似是失了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夫人这做母亲的她也记不起了!四娘子和李姨娘她们也去瞧过她,可是三娘谁也认不得……”
周奉疆霍然抬眸,瞳仁一震:“那她还记得什么?”
“三娘子只说自己叫媜珠,说她是要嫁人的姑娘,为什么兄长把她关在家里不准她嫁人,她急得不行。”
·
“媜媜,你要嫁的人是我。我就是你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
坠楼后醒来的第一日,虚弱的媜珠在病榻前见到了自己的未婚夫。
那是个身量傲岸颀伟的雄武男子,面容俊逸,望向她的眸光里也尽是真切的关心和怜惜。
他着一身雪青色锦衣圆领长袍,腰间是金玉蹀躞带,配节度使符令,悬宝剑,坠玉佩,脚下是犀牛皮制的乌皮六合靴,身有威势,似有近乎王侯贵胄之气,左右奴仆婢子都极为畏惧他威严,不敢抬眸视之。
这是个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俊伟男子。
媜珠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然而他待她则似乎收敛了所有的威压之气,对她格外温柔怜爱,他在她榻边坐下,满目柔情地用手背抚过她清瘦了的雪白脸颊:
“媜媜,你是为了我才受的这些苦。先时你兄长不准你嫁给我,而你却对我有忠贞不二之情,为了我和你兄长争执,这才不慎坠楼受伤。”
是时冬寒未去,媜珠披着一件狐皮的氅衣,一张小脸在毛绒绒狐绒的映衬下越发娇小可怜。
她睁着一双美眸望着这个陌生却令她感到隐隐熟悉的男子,沉默许久后才将信将疑地开口:
“妾观足下仪容气度,非为凡夫。妾若曾与足下有情,也只能是妾区区之身高嫁了足下,妾兄何故对婚事有不满之意?此间是否尚有隐情?”
面前英姿落拓的男人似极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铺陈着痛色,像是被情爱所伤,他低声喃喃:
“病了一场,你便和我这样生疏?我们过往的情爱温存,你都不承认了?”
媜珠不语,不过也没有反抗他的亲近,任由他的手掌抚摸她的脸颊,又落在了她的肩头。
男人轻声和她解释了一番,无外乎就是说,现在他是冀州节度使,位高权重,在他没当上节度使之前,她赵家的兄长嫌弃他没本事,不肯把妹妹嫁给他。
现在他既已是冀州之主,再来和她提亲也不算辱没了她的贵重,所以才该和她成婚了。
提到婚事,媜珠面上有些羞意,别过了头去,不再言语,但也并不抗拒。
他在她房中坐了片刻就离开了。
而后,“赵媜珠”的“父母兄长”一干人等皆蹑手蹑脚挤进屋内,她“母亲”便劝道:
“我的乖女儿,你没失忆的时候就惦念着要嫁给他,现在更该嫁了,除了他,这世上谁还待你这样好?”
其余亲眷们也是这样劝的,于情于理,赵媜珠皆无不满之意。
亲口答应下这桩婚事时,媜珠的头颅间尚有几分眩晕和阵痛,前尘往事仿佛都从她掌心指缝间溜走,化为了一堆灰烬,风一吹,连踪影都再找不到了。
赵家和周家的这场婚事,于是顺理成章地大兴操办了起来,节度使本人格外重视,万般大小事宜皆要尽善尽美,不能有一丝缺漏。
繁重琐碎的事宜和新娘子本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大,至少不需要媜珠自己去受累操持。
她做的最多的,也就是周奉疆隔三差五遣人来问一问她对于自己婚礼的喜好,而她则需要稍加思索后一一回答下去即可。
比如铺洒在新房帐子里的桂圆、红枣、花生、莲子之类讨个好彩头的东西,是用河西运来的若羌枣好,还是更喜欢乐陵的金丝枣?
搁在新房外的牡丹盆栽呢,她是喜欢“朝天紫”、“汉宫春”还是“鹿胎红”?
新娘子坐帐时散给孩子们的糕点糖果,是梨膏糖、琥珀糖还是松子糖?
他都按着她的喜好来,只为她一句“喜欢”,他做什么都愿意。
她被人细致妥帖地养在了重重深闺绣楼之内,一边养病养身,一边待嫁。
节度使命人送来了她的嫁衣和首饰头面等一干物件,叫她试穿试戴,若有不喜欢的、不称心的地方尽管提出,他立刻就叫人去改了换了,一定不会让她的婚事有半分不如意之处。
那奢华靡丽的织金苏绣蜀锦嫁衣在她绣楼内铺陈开来,满屋熠熠生辉,光彩照人,恍若天上的仙姬神妃们所着的霓裳之裙,众人俱是啧啧称奇,看向媜珠的眼神里满是艳羡。
这还是一件违制僭越的嫁衣,国朝礼制,男女大婚,皇后、太子妃、王妃乃至层层命妇婚嫁时所着之衣,其上纹样自有定数,本不可越格使用的。
周奉疆给媜珠的这套婚服,其上绣有雉纹九等,乃是翟衣,按例应为王妃、公主、郡王妃等人所着。
“赵媜珠”作为一个节度使的夫人当然是不配穿的。
但如今么……谁还把张家的皇帝正经当皇帝,自然都没了这些忌讳了。
他没有把这衣裳改成皇后皇太子妃所能着的翟纹十二等、九龙四凤花钗冠,已经算是足够给洛阳皇帝面子了。
赵家大夫人、二夫人等人上来一道服侍媜珠试穿了这婚衣,倒是十分合身,连周围侍立的婢子嬷嬷们都夸赞媜珠美貌容光,说她极有凤命之姿。
大夫人、二夫人还一再询问媜珠,问她这衣裳有没有不喜欢的地方,看哪一朵花儿、哪一只凤凰绣得不喜欢,千万要说出来,节度使都会让人去改的。
媜珠微笑说没有。
她揽镜自照,看着镜子里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身为女儿家,她眉目间也是有些欢喜的。
大夫人她们又把装着媜珠头面首饰的匣子捧来,在她面前一一打开,数顶凤冠缀满珠玉宝石,光辉璀璨,一齐在这屋内打开,更耀人夺目了,叫人都挪不开眼睛。
媜珠也不得不惊叹了一声:“节度使大人叫人送来这么多冠子做什么?”
大夫人笑:“女婿他是怕你有不中意的,特意叫人多送些来,供你仔细挑拣,女人一辈子就一回的大事,一定要拣了自己最喜欢的才成,你的命好,是不能受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