媜珠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选中了一顶自己最喜欢的九翚四凤珠翠红宝石冠,又提起精神吩咐人说:
“就这个吧,剩下的那些叫人包好,送回节度使大人府里,说我感念节使的厚爱,心中不甚欢喜。”
听闻此言,大夫人和二夫人她们全都以帕掩口而笑,
“送回节使府里,以后不还都是留给你这正头夫人用的?这么着急把宝贝送回去做什么,难道搁在我们赵家就有贼来偷了?
——女婿都说了,这些都是送给你戴着玩的,选一顶给你新婚时戴,剩下的就给你平日里戴、或是给你赏人送人,你纵使要送回去,他也万不会收的。”
媜珠尚是未出阁的女孩儿,经不住这般打趣,满脸泛起羞意,别过头去不肯说话了。
才经过坠楼的重伤,自她醒后,周奉疆也是用尽心思为她调养身体,流水一样的补品送过来,命厨子们精心炖了各种各样的药膳喂她吃下,铆足了劲要给她滋补身体。
媜珠的身子被这些大补之物轮番乱灌下来,倒也确实被养得面色红润,气色好了很多。
医者们说,只要她这样好好地养下去,身上受的那点伤并无大碍,多则二三年,少则不足一年,定能痊愈,恢复如初。
媜珠在绣楼里筹备待嫁的时候,服侍她的佩芝也悄悄问过她,问她心里对这位节度使大人可还中意喜欢?
彼时媜珠身子尚需卧床静养,闻言她在床榻间翻了个身,拉起绣被遮住了自己的脸,躲在被子里闷声羞怯道:
“……侯爷他人很好。”
佩芝有些没听清,又问了一声。
媜珠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几分病容令她更有楚楚动人的我见犹怜之态,哪怕只是躲在被子里,不见其人,只闻其声,那也是惹人怜惜的。
“他对我很好,他对我很是柔情温和,对我的心疼也是真的,他常常过来陪我,给我解闷,给我讲故事,为了我的病,他还大费周折地给我寻来许多珍奇药材补品。”
佩芝笑了:“娘子只说这些,那男人的模样性情呢,您失了忆一场,可还相中得上?”
默了默片刻,媜珠在被子里无声点头承认了,
“他很好,一切都很好。侯爷是昂藏勇武、鹰扬虎视的雄伟英俊男子,天下岂有女子不慕翘楚豪杰?”
原来她也是看得上这男人的啊。
佩芝如是心想。
媜珠也想,他人这样好,“赵媜珠”在没有失忆的时候会和他相识相恋,实在也并不奇怪。
其实大病初醒来的媜珠也过了一段兵荒马乱的日子,还可劲折腾了好些时日。
没有人能够接受自己有丢失了的记忆,没有人想要变成一个一无所知的痴儿。
媜珠也曾用尽手段想要刺激自己的头脑回忆起曾经往事,并且逮着她身边的所有人轮流追问和她有关的事情,也叫人把她从前的物件拿来给她辨认,看看她能不能想起些什么来。
可惜这些自是都不能奏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每每这时,她又会崩溃得大哭,甚至还会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呕吐。
佩芝只能按着医者的吩咐喂媜珠去喝安神的汤药,以此来叫她镇定冷静下来。
在她无助之时,是她的未婚夫婿必会陪伴左右。
他会温柔耐心地擦掉她的泪珠,哄着她平静下来,哪怕媜珠有几次被折磨得吐在了他身上,他也面不改色,没有半分不耐烦或是嫌弃。
媜珠哭够了,他就守在她身边安慰她,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媜媜,你失去了的记忆我会帮着你一起找回来。
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是爱你如初,你都是我最珍爱的女人,是我未来的妻子。
我会把你保护得很好很好,会一生一世呵护你,你什么都不需要记得、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你依然是我的挚爱。
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以前他和媜珠针锋相对地争吵时,彼此都说过伤人心的狠话,媜珠也数度被他教训得泪眼涟涟,气得不肯吃饭。
可他最初分明是最擅长哄她、安抚她的好兄长啊,他是舍不得对她说重话的。
他柔情款款的安抚颇有成效,媜珠失忆后的情绪也就这样稳定了下来。
从这时起,他也按下了过往和媜珠的所有情仇,对于往昔张道恭之事再也不提,只专心致志为自己戴上一个“好丈夫”的面具,扮演起这世上最完美的夫婿。
这张面具一戴就是数年,直到后来媜珠恢复记忆时,他才彻底暴露了那面具之下专·制·狰狞的本性。
·
不论后来如何,至少这一年盛春三月,对于周奉疆而言,这都是他一生难以忘怀的新婚岁月。
他给了媜珠一场北地冀州几十年来最盛大的婚礼,即便是先前先冀州侯周鼎娶赵夫人又或是当年的俪阳公主下嫁周家,那场面都不能和他们的婚仪相提并论了。
纵使后来这场婚礼的新郎和新娘贵为帝后、移居长安宫城之内,冀州城内的百姓依然对当年亲眼见证过的婚事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他们只是庶民百姓而已,为什么要对权贵娶妻的婚礼啧啧称赞呢?
那当然是因为节度使本人出手非常阔绰。
周奉疆不仅对自己的部将心腹们大发赏银,在军中宰牲畜分酒肉以庆,还对他冀州城内的子民也十分大方,在他大婚当日,他令手下人散了无数红喜鸡蛋、肉饼、各色糕点、蜜糖给城内观礼的儿童,还大把大把撒了金瓜子银瓜子和不计其数的铜钱让这些儿童去捡拾,说是共沾喜气。
自节度使娶妻之后几十年,冀州百姓们都没再遇到过有资本这样出手大方的主了,叫他们如何不怀念赞叹。
他对旁人都这样大方了,对媜珠只有极尽奢靡之能,恨不得用金子铺出一条让她出嫁的路来。
先时媜珠要嫁张道恭时,周家已经为她准备好一份嫁妆,现在周奉疆要“骗婚”再娶媜珠,赵夫人无力阻挠,只得听之任之,接受了现状。
准备好了要做自己女儿的婆婆了,赵夫人便提议将媜珠的那份嫁妆再拿出来,送到赵家去,给“赵媜珠”出嫁时再带来,充充场面也好看。
周奉疆拒绝了。
“三妹妹人虽不在了,她的东西还是您做母亲的收好才是。儿子要娶赵家的姑娘,赵姑娘的聘礼和嫁妆,都由我自己去准备即可。”
他反手又拿出两份厚重的大礼,将名册递进了赵家,是他自己为媜珠准备的聘礼和嫁妆,绝对只有比周家给媜珠的要贵重丰厚的,没有半点辱没了媜珠的尊贵。
赵家阖家上下当然只有心中窃喜大乐的了,不要他们出一枚铜钱就嫁了姑娘,甚至连赵家家里宴客的酒席都是节度使贴钱置办,他们赵家白白又出了第二位“节度使夫人”,做梦等着天上掉馅饼也掉不来这样香甜的馅饼!
其实早从这时起,外头人对这位“赵媜珠”的身份就颇有揣测,多少人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真相,但是真敢议论的人反而没多少。
议论有什么意义呢?
索性人家本来就不是亲兄妹,犯不上真说是乱了人伦,男人得权得势之后想娶心爱的女人,给她安排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又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事已至此,看周奉疆待媜珠的这颗心的确算是真的,赵夫人心头的不满和怨气也消散了很多。
“女人呐,到哪里不是过日子。要是做兄长的真心疼她爱她,一辈子待她如初,其实我们三娘子也未必要嫁去洛阳。我们冀州也是北地重镇,哪里比洛阳就差了?何况女儿家一生养在生母膝下,还是难得的情分呢。
——您就只把节度使当成我们三娘子的童养婿,我们周家招来的上门赘婿,这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么!”
媜珠和周奉疆新婚前夕时,福蓉还曾如是安慰赵夫人。
赵夫人也说是呢,她同样麻木地安慰自己,“至少他对我们媜珠还是真舍得的,什么好东西都舍得朝媜珠跟前堆,这就很难得了。”
只是,其实赵夫人心中犹有一重疑虑,
“你说他给媜珠置办的嫁妆聘礼,那些金银俗物的一时要凑齐了并不难,可媜珠儿的那身嫁衣……就当他寻来了两班绣娘轮流倒,没有个大半年的功夫,如何也做不出来的,他怎么说拿就能拿出来一套正合媜珠身的婚服?
还有那些凤冠头面,便是最灵巧的匠人,少说也要小半年才能打出来。这些东西,他是怎么事先就预备齐的?”
福蓉也沉默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主仆二人默然相视,彼此无言以对,四只眼睛里先是困顿、错愕,而后是震惊,继而又夹杂着许多无可奈何。
最后是赵夫人闭目叹息一声:“就当是我自己养虎为患、引狼入室,先前竟没能早早看出他对媜珠的这份狼子野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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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周奉疆准备得再齐全,媜珠对自己的婚事还有一点美中不足般的可惜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