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王殿下有什么想说的?”
魏钦登基后,封卫溪宸为绮王、卫扬万为景王,也算给了两人体面。
体面收场。
卫溪宸放下笔,看向牢房外的新任尚书,“劳烦谢尚书转达,我想见念念一面。”
“绮王殿下的称呼不妥吧。”
卫溪宸默不作声,继续执笔绘制未完成的水车。
谢锦成起身走出大牢,仰头叹了叹,还没有放下吗?见了面又能怎样,能改变什么?
青年来到御书房,接过曹安贵手中的茶盏,笑呵呵端到御前,与新皇说起卫溪宸未了的心事。
批阅奏折的新皇没有冷呵或挖苦,他说过,见与不见全凭小姐意愿。
是小姐不愿相见。
想到此,新皇微微提唇,多了一丝笑。
帝后大婚在即,宫中张灯结彩,每个宫人的衣袖里都装有喜糖。
谢锦成一路讨要了几颗,却只剥开一颗含进嘴里,其余的打算拿给钟爱糖果的魏萤。
新皇登基,魏家老小皆获封号,魏萤被封嘉宁公主,比新皇其他同父异母的皇妹们率先拥有公主府,是唯一能随意出入宫阙的公主。
小妮子经过一段时日的调理,身子健朗不少,再不是药罐子不离身的病鸭子。
谢锦成看着手里的糖果,忽而惆怅,嘉宁公主的名号响亮了,想要尚公主的男子也多了。
昨儿燕翼那厮还笑话他疏忽大意,没有早早透露心意,板上钉钉。
谢锦成收起糖果,走出宫门,本打算径自回谢府,却见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骑马靠近。
劲装高挑。
“小姐与谢尚书有事相商。”
那赶巧了,谢锦成也正好要向江吟月转述卫溪宸的请求。
两人骑马抵达江府。
老熟人见面,江吟月免去了虚头巴脑的寒暄,“请谢尚书来,是想要打听一个人现在何处。”
“娘娘请讲。”
“景王卫扬万。”
谢锦成作为谢洵的儿子,自是知晓那对母子的落脚点。
聊过卫扬万,谢锦成抿一口茶汤,干笑两声。
坐在主位的江吟月敲打着手中盖碗,幽幽道:“不必支支吾吾,有话尽管讲。”
“绮王想见娘娘一面。”
“何事?”
“他不肯透露。”
江吟月一直觉得卫溪宸不是个倔强性子,懂得趋利避害,不会执着什么,而今成为阶下囚反倒有了执念吗?
又在执念什么?
送谢锦成离开,江吟月望向漫天晚霞,想起那个喜欢穿红衣的少年。
她说过,他会多一个纵容他的哥哥,她也说过,她不喜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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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拂过山峦草木,映照澹艳晨色。
一抹穿梭在岚光花影中的少年夹着沿途拾取的枯枝回到竹屋,一推门,拔高嗓门道:“邹凯,炊烟太浓了,你是打算点燃屋子吗?”
蹲在灶台前的男子被呛得直咳,“马上开膳。”
少年一边打开门窗通风,一边絮絮叨叨,“娘亲的胭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留咱们在这里吃苦!瞧你,连顿饭菜都烧不好!”
“夫人是担心树大招风,万一她被朝廷盯上了,也能不牵连少爷。”
“母子连心,不能树倒猢狲散啊。”
“少爷还是听从夫人安排吧。”
少年扁嘴,盯着京城的方向嘀咕道:“新皇登基,谢洵升任内阁次辅,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尚书、吏部左侍郎等职位,皆由新晋官员担任,他们年纪轻轻,都有了扬名立万的机会,哪像我,躲在这里......”
“好吃好喝。”
“谁好吃好喝了?你做的饭菜难以下咽!”
少年转身反驳邹凯,却见邹凯一脸无辜,而那声音泠泠如泉水激石,是女子的声音!
娇气包!
少年立即看向窗外,晨光熹微,柳眼梅腮的女子站在不远处的光束中,歪了歪头。
浮岚暖翠,嬿婉女子如开在青翠欲滴中的桃枝,有熏风相伴,桃粉色的裙摆翩翩起舞,令东躲西藏的少年非但没有惧意,还红了眼眶。
“娇气包,你是来抓我的吗?”
“谁会抓景王殿下呢?”
“魏钦真的不是设诱饵引我入陷阱?”
邹凯上前提醒:“其实,您也没啥价值了,更不具威胁。”
少年怒瞪自己的贴身护卫,顿觉失了颜面,“闭嘴。”
邹凯朝窗外的女子一揖,又蹲回灶台前看火。
少年走出竹屋,却不肯主动走到江吟月面前,他眼中没有怯,永远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江吟月走过去,示意虹玫等人留在原地。
“我要成亲了。”她递上请帖和一包喜糖。
少年夺过请帖翻看,歪嘴儿道:“嫁来嫁去,都是同一人,不觉得腻歪吗?”
“吃来吃去是一家喜糖,要不要来,随你。”
四年前的江府婚宴,因着江吟月名声受损,冷嘲热讽的皇族们几乎没有人登门。
卫扬万登门了。
江吟月是在婚后次日从父亲口中得知的。小小少年递上贺礼,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桌前,剥了十来颗糖果。
替没有到场的皇家客人们吃了喜糖。
转瞬四年,封后大典定然宾客满座,可江吟月希望眼前的少年能够再现。
卫扬万收起请帖,接过一袋子糖果系在腰间,“来者是客,留下用膳吧。”
少年绷着一张冷傲的脸,又隐隐憋着坏笑,“尝尝邹凯的手艺。”
江吟月坦然受邀。
山涧鸟啼声声,响遏行云,昔年损友坐在屋外枕簟上,静默用膳,直到卫扬万一口小酒下肚,在微醺中打开了话匣。
滔滔不绝,一如往昔。
江吟月忍住笑,不虚此行。
回去的路上,江吟月望着沿途疾驰而过汇成金色流线的窗外景色,想起谢锦成的转述,些许呆滞。
那日,被她牵着走在街市的绮宝突然停下,对着一个身穿月白袍子的男子摇起尾巴,见男子走远,它发出呜呜声,用力扯拽链子,意图追上男子。
在绮宝心里,卫溪宸不可取代,就像她也无可取代一样。
落日熔金,刑部大牢比室外提前昏暗,正在完善水车草图的卫溪宸听到呜呜声,下意识转眸。
在见到绮宝的一瞬,他面露欣喜,却在见到与绮宝一同前来的谢锦成后,黯了眸子。
“她呢?”
“绮王殿下想说什么,谢某都可转述。”
卫溪宸没接话,伸手探出牢房木柱,抚摸起绮宝的脑袋。
绮宝呜呜地叫,不懂为何不能靠近里面的男子。它倒在地上翻出肚皮,歪着舌头拱来拱去。
卫溪宸只能隔着木柱抚摸绮宝的肚皮,小狸花却轻易地穿过木柱,好奇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白色猎犬。
谢锦成弯腰揉了揉小狸花的脑袋,随口又问了卫溪宸一句:“真的没有话需要谢某转述?”
“没有。”
他欠江吟月一声抱歉,即便她不再需要,他也想当面致歉,抱歉那时没有信任她。
**
绮宝被送回江府时,脖子上多了一个草袋子。
江吟月取下袋子,从里面抽出一纸书信和一幅画像,她静默在桌前,连魏钦靠近都没有察觉。
卫溪宸在画功上的造诣极高,以前没有凸显,而今空闲下来,倒是有足够的闲暇发挥所长。
“画得不错。”
江吟月折起画像和写满卫溪宸真心话的纸张,燃在烛台上。
魏钦想拦,为时已晚。
“为何烧掉?”
“我没那么大度,也不耿耿于怀,烧掉一了百了。”
这话需要细品,魏钦看着铜盆里的灰烬,了然一笑,不着痕迹。
有些人再也不重要了。
“今晚......”
“不可以。”
“我说什么了?”
江吟月搭起腿靠在桌边,修剪起自己圆润的指甲,“陛下不住在寝殿,是会被言官进谏的。”
“关魏钦什么事?”
魏钦蹲在她面前,替她修剪起指甲,轻柔细致,小心翼翼,“魏钦想陪着小姐。”
又来了,一会儿卫逸赫,一会儿魏钦,有的是借口留宿。
江吟月气不过,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腰侧,那人嘴角的弧度压都不压了。
魏钦取来盛有温水的银盆,为她脱去鞋袜,手捧两只小巧的玉足浸泡入水中,打上皂角细细按揉。
“陛下不在宫里批阅奏折,就做这些?”
“水温如何?”
一拳打在棉花上,江吟月没了脾气,偏头看向别处。
魏钦掬一捧水淋在她的脚踝上,以独特手法为她放松小腿。
夜色已深,闺阁的小姐没有逐客,客人没什么自觉,鸠占鹊巢。
依旧不算宽敞的小床上,两副身驱紧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