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27)

  “嫂嫂来了。”

  江吟月有些怜惜这个姑娘,打算以后有空闲,就陪魏萤出去走走,晒晒日光也好。

  与魏萤商量过,江吟月带着她走出后院,在后巷的晨曦中漫步。

  瞧见有伸长脖子向外打量的邻居,魏萤解释道:“咱们附近的邻里都挺好事儿的,嫂嫂别理会就成。”

  “你能这么想就好。”

  魏萤诧异地看向江吟月,隐隐觉得嫂嫂是个与众不同的,而她的沉思被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打断。

  崔诗菡乘马前来,一瞬间连流动的风都有了朝气,“酒醒了。”

  “早醒了。”江吟月不自觉露出浅笑,或许是前两次与崔诗菡相谈甚欢有了一见如故的默契吧,一见到她,有种他乡遇知己的踏实感。

  “今日龚先生在茶馆说书,我订了看棚,要不要一起?”

  “昨日那位龚先生?”

  “正是。”

  江吟月看向魏萤,魏萤笑着摇摇头,婉拒了嫂嫂无声的邀约。

  傍晚,细雨霏霏,崔诗菡载着江吟月前往茶馆,由跑堂领着去往二楼看棚。

  因着龚先生擅长讲述达官贵人男欢女爱的野史,吸引了不少女看官,其中不乏高门妇人和未出阁的姑娘。

  看棚内果蔬一应俱全,崔诗菡翘着二郎腿,手捧银蝶,优哉游哉地嗑着瓜子,在龚先生现身一楼大堂时,她也随着阵阵吆喝声一同起哄。

  与矜持不沾边。

  惹了不少白眼。

  江吟月反倒托腮笑了,为结识这样特立独行的女子感到开怀。

  她二人,都是在众人的议论中成长的,一个被非议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一个被腹诽是姐姐的替身。

  合该惺惺相惜。

  龚先生向看官们鞠礼,随即拍起惊堂木,讲起懿德皇后未出阁前如何名动京城的往事。

  崔诗菡听得认真,才不管旁人纷纷投来的目光,眼底闪烁着晶莹。

  江吟月对懿德皇后并无印象,娘娘自戕那年,她才两岁,只是后来从长辈的口中得知,那是一位温柔端庄的皇后,与谁都是和颜悦色的。

  也正是这样的性子,最终黯然收场。

  后宫并不适合过于和善的人。

  看台上,龚先生讲得风趣幽默,看台下已有女子发出唏嘘。

  “这样的家世和品貌,为何想不开非要入宫争宠呢?”

  崔诗菡眼底幽幽。为何?还不是误以为帝王能够专情。

  可情深不寿。

  龚先生还在慷慨激昂,倏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势如千军万马冲破茶馆的大门,挡开守门的小厮。

  看官们不解地回头,疑惑又惊慌,纷纷朝两侧退避。

  领头的衙役气势汹汹地走向看台,“官府拿人,闲杂人等退离。”

  茶馆馆主急匆匆迎上去,边走边拱手,“官爷息怒,有话好好说,这是何意啊……?”

  “好好说?你摊上麻烦了!回头找你算账!”

  领头的衙役推开一脸迷惑的馆主,径自跨上看台,揪住龚先生的领口,二话不说将人向外拖拽。

  龚先生年迈,趔趄倒地,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惊堂木。

  “你们是什么人?”

  “老眼昏花?不认识衙署的人?”衙役没好气地踩住老者握住惊堂木的手,以防他以“利器”反击。

  看官满座的茶馆,陷入一片宁寂,无人敢阻拦,直到二楼看棚中传出一道沙哑女声。

  “拿人总要有个理由。”

  衙役抬头,一眼认出少女的身份,肃穆的表情转瞬变得恭敬,“县主也在啊!小的奉知府大人之令拿人,不知这个理由可充足?”

  崔诗菡俯看一众衙役,不再悠闲散漫,“劳烦林知府来解释一二。”

  “县主别为难小的了。”

  “那就放人!”

  崔诗菡懒得废话,单手扶住挑廊栏杆,纵身跃下的同时,抽出腰间马鞭,直抽向领头衙役的脸庞。

  衙役下意识向后退去,松开了对龚先生的钳制。

  崔诗菡稳稳落地,一把拽起龚先生,在衙役们犹豫不定时,横扫一鞭。

  茶馆外雨势渐大,一辆破旧马车狂奔在人潮稀疏的街道上,驾车的少女面容严肃,目光如炬。

  “驾!”

  江吟月坐在少女身侧,任雨丝打透水蓝衣衫。她回头看一眼被甩开的衙役们,又看向草帘半卷的车厢内。

  “龚先生可知,他们为何抓你?”

  老者坐在自己的马车内,仰头闭目,“大抵是知晓的。”

  “与……懿德皇后有关?”

  看老者和少女陷入沉默,江吟月有了答案。龚先生宣扬懿德皇后的生平事迹,会让一些捕风捉影的人们联想到董皇后。两位皇后娘娘曾是闺友,后来决裂,有传言称,是董皇后的手笔,造成懿德皇后的悲剧。

  “龚先生为何要冒险讲述懿德皇后的传记?”

  只为噱头吗?

  老者刚要解释,身体突然随着骤停的马车前倾,险些飞出车厢。

  崔诗菡一手拉住狂奔的马匹,一手扶住江吟月的肩头,冷冷睨着长街前方驶来的紫檀马车。

  马车华丽,双马齐驱,在细雨涂了一层薄膜的青石路上急速逼近,没有缓速的趋势,逼着三人驱车向后退去。

  双匹汗血宝马形成压迫,睥睨后退的老马。

  路人纷纷避让,躲进邻家的店铺或巷子口,探头探脑。

  坐在紫檀马车中的林知府朝对面的男子一颔首,率先走出车厢,“龚飞,你靠讲述懿德皇后的虚假轶事博取噱头以谋私,可知错?”

  毕竟是史官,龚先生没有被知府的气场镇压,朗声道:“老夫虽会讲一些权贵野史,但对懿德皇后的传记并无半句虚言,皆是娘娘生前善举,问心无愧!”

  “诋毁当今皇后,问心无愧?”

  “老夫并无诋毁过皇后娘娘!”

  林知府怒指老者,“狡辩!”

  崔诗菡没有起身,冷声道:“龚先生有关家姐的讲书,我都有在场,可做担保,从无诋毁过皇后娘娘。林知府若要执意拿人,将我一并拿下。”

  “县主的心情,本官能够理解,但一码归一码。”

  双马车驾后,另一拨衙役相继赶来,而破旧马车后,追逐的衙役也气喘吁吁地赶到。

  三人被前后夹击。

  林知府刚要下令捉拿龚飞,紫檀车厢内突然传出一道朗润嗓音。

  “让他们退下。”

  林知府不敢忤逆,可没等他下令,听到太子令的衙役们立即向后退去。

  卫溪宸静坐车厢内,搭在膝头的手里握着一块羊脂白玉,是崔太傅送给他的弱冠礼。

  那日,老者沙哑笑叹:“君子如玉,愿殿下如玉温润,仁厚公正。”

  崔氏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能与皇家为敌,崔太傅赠玉,是示好,也是在寓意崔氏的棱角已磨平。

  这块玉石,卫溪宸一直佩戴在腰间。

  龚飞讲述懿德皇后传记,只要无伤大雅,他不会插手,但前提是,不可损害自己母后的名誉。

  原本,他是要求知府林喻调查此事,以确认龚飞是否有捧高踩低博取噱头的行为,可林喻或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或是急于表现,兴师动众前来拿人。

  车外传来龚飞浑厚的嗓音:“既殿下在此,致仕史官龚飞有话要讲!懿德皇后对微臣有恩,当年微臣编撰先帝在位期间大肆选秀的史实惹怒陛下,险些人头不保,是懿德皇后替微臣美言,保住了微臣性命。微臣赞颂懿德皇后善举,是心怀感恩,绝无中伤他人嫌疑,望殿下明鉴!”

  先帝大肆选秀不是秘辛,卫溪宸听闻过这桩史官案,他挑起琉璃珠帘,看向跪在车驾下的龚飞。

  懿德皇后与自己母后的过往,被传得五花八门,杀一儆百,能够堵住悠悠众口,一劳永逸。

  杀龚飞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可……

  他的目光不自觉看向站在龚飞身边的江吟月。

  意气用事四个字,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口旧伤处。

  还有那句“愿殿下如玉温润,仁厚公正”,同样回荡在耳边。

  “来人,送龚先生离城,就此避世归隐。”他看向以额抵地的龚飞,“日后,不可再以贵胄轶事野史牟利,会给他人造成困扰。”

  林知府一怔,就这样了结了?即便龚飞没有中伤董皇后,也让皇后娘娘陷入风波,有损皇家颜面。

  再说,臣子怎可常常将宫妃的私事挂在嘴边!

  可问罪的。

  这也是他敢兴师动众拿人以立功的缘由。太子殿下竟然只是小惩大诫?

  随行侍卫上前,将龚飞扶起,与紧绷下颔的崔诗菡擦过。

  少女握着拳,哂笑问道:“那殿下可否通融,容龚先生将家姐的生平事迹讲给臣女一人听?”

  “那是家常,无需孤通融。”

  卫溪宸撂下珠帘,在琉璃闪烁的间隙中,凝视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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