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33)

  魁梧大汉一甩马鞭,扬长而去,连夜赶往江宁。依少主的意思,龚先生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要将其安置在一个气候与扬州差不多的地方,颐养天年。

  佝偻男子眺望了会儿,弯下腰,将一张纸条插在一名侍卫的衣襟里。

  次日天没亮,侍卫衣襟里的纸条出现在太子卫溪宸的手中。

  卫溪宸坐在驿馆窗边的茶水桌旁,身着雪白中衣,肩上披着一件云锦外衫,面容几分不悦,却在姓郑的佥事被押进来时,恢复如常。

  “说说吧。”

  他语气平缓,不见愠怒。

  郑佥事“噗通”跪在地上,头顶距离卫溪宸搭起的左脚仅仅隔了三枚铜板的距离,他惊慌战栗,话音含糊,“回殿下,小的是……是想……是……”

  “是想讨好孤的母后。”

  “……是。”

  “所以忤逆孤的意思。”

  站在窗前的富忠才皱了皱脸,眼纹深深,这个郑佥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僭越殿下指令!

  如此蠢材,是怎么得到兵部举荐的?

  富忠才偷偷瞄了一眼太子手中的纸条,无字无署名,只画了一家马车。对方的意思应是将龚飞带走了,暗含挑衅。

  何人嫌疑最大?

  明面上是怀槿县主崔诗菡,可崔诗菡真的敢明目张胆截胡吗?

  是否还有其他人?

  富忠才想破脑袋,忽然想到一人,老脸浮现异色。

  三皇子卫扬万习惯以符号与心腹们传递暗语,且最喜欢与太子对着干。

  会是三皇子吗?

  卫溪宸被郑佥事扰得耳鸣,甚觉聒噪,斜眸看去,眼尾凝聚点点凛冽。

  素日温和宽厚的人,无需动怒,只要稍露肃穆,就会让人背脊发凉。

  高位者的不怒自威。

  郑佥事使劲儿磕头求饶,自知弄巧成拙,恐小命不保,不得不拿出杀手锏。

  “殿下看在长公主的颜面上,还请网开一面!”

  话落,除了卫溪宸,其余人皆瞠目结舌。

  卫溪宸却淡笑问道:“把皇姑姑都搬出来了,这座靠山的确够分量。”

  “殿下饶命……”

  长公主心向东宫,郑佥事侥幸地想,太子或许会看在姑姑的情分上对他网开一面。

  可下一瞬,他的心冰冻三尺。

  卫溪宸摆摆手,示意心腹侍卫将人拖出去。

  “殿下,殿下饶命,殿下!!”

  自是知晓长公主风流的卫溪宸见微知著,无需郑佥事详细招供,就明白其中的腌臜勾当了。

  侍卫副统领进来禀告郑佥事已咽气时,他温淡的面容不见波动。

  “其他几个也处理掉,以儆效尤。”

  他说得云淡风轻。

  至于是何人截胡,崔诗菡、卫扬万还是另有其人?

  卫溪宸陷入沉思。

  对方的挑衅并非盲目自大,似乎是看透他的多疑,以画引他疑上加疑。

  崔诗菡虽然年纪小,却是崔氏培养的一枚利器,平日里扮猪吃虎,倒是具备这份心机谋略,可她只为救下龚飞的话,没必须发起挑衅,惹来猜忌和麻烦。

  老三卫扬万,更不会以画暴露自己。

  还会有谁呢?

  果然是抓住了他多疑的致命点。

  卫溪宸扶额一笑,肩头轻耸,听得富忠才汗毛直立。

  还没见过太子殿下阴恻恻地笑过。

  “殿下可要彻查?”

  “当然。”卫溪宸稍纵即逝的阴鸷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但要暗中调查,不可打草惊蛇。”

  “诺。”

  富忠才想起另一件事,“娘娘那边的立夏宴,邀请了江宁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殿下可要亲临?”

  “不了。”

  立夏将至,路边绿槐蓊郁换新妆,河畔垂柳成帷映荷塘,茉莉欲开香满庭,珠帘拂动迎熏风。

  一早换上凉衫的江吟月沐浴晨曦,心情大好,却在收到一张请帖时,冷下小脸。

  严竹旖邀她参加立夏宴。

  内廷后宫有春日宴、小暑宴、中秋宴、冬至宴,皆由皇后娘娘坐镇,若东宫立了太子妃,按着规矩,也可交由太子妃操持。江吟月自小到大,参加大小宫宴数不胜数。

  严竹旖举办立夏宴,无非是受制于董皇后已久,想要趁着返回故里,风光一次。

  这个时节,文人墨客多会举办曲水流觞宴,魏钦已收到数张请帖。

  毕竟都想要一睹榜眼的风采。

  可严竹旖邀请她这个死对头是何意?总不能是钦佩她的学识或品行吧。

  江吟月把自己逗乐了,优哉游哉地仰靠在后罩房小院的躺椅上,咬了一口鲜甜汁多的桃子。

  是婆母一早赶集市买回来的。

  “替我回绝吧。”

  伺候在旁的婢女杜鹃应了一声,去往严府送信。

  在严府门前等候小半日,杜鹃才等来负责此事的严府管事。

  自是没有受到好脸色。

  在府邸侧门“砰”的一声关闭后,杜鹃“呸”一声,嘀咕一句“狗眼看人低”。

  她准备折返时,瞧见扬州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玉石珠宝行的掌柜一同前来,被严府管事从大门迎入。

  “东珠?”

  “是啊,良娣娘娘想要赠送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每人一颗东珠。”杜鹃将听来的话音一五一十禀告给刚刚午睡醒来的江吟月。

  江吟月道了声辛苦,给了打赏,看着杜鹃美滋滋离开厢房。

  东珠何等珍贵,个头硕大圆润、晶莹透润的更是万里挑一。

  难怪要将扬州玉石行的掌柜们召集到严府。

  想来严竹旖是有意与那三位夫人攀交情。

  出手真够阔绰的,在太子身边积累了不少财富啊。

  江吟月没去注意那边的动静,只是觉得讽刺,一个占了她功劳的人,混得风生水起。

  后半晌,正在陪魏萤在院子里晒日光的江吟月听到杂毛马逐电的嘶鸣。

  魏家宅子小,马厩设在后院的一角。她叉腰走过去,调笑地问:“今儿又怎么了?”

  逐电扬了扬长长的脖子,像在发泄不满。

  在不满什么呢?

  江吟月正思忖着,忽然听到门外一连串狗吠,引得街坊四邻家的看门狗相继吠叫。

  那叫一个吵闹。

  江吟月意识到什么,快速走到宅门前,沉了沉气后,她拉开宅门,就见一条通体乳白的猎犬蹲在门前摇晃着尾巴,在看到江吟月的一瞬,呜咽着扑了过去。

  魏萤大惊,“嫂嫂当心!”

  江吟月却一把抱住抬起两只前爪的猎犬,疑惑被悲伤驱散。要说她在东宫唯一的惦念,就是这条自小被她捡到的猎犬了。

  “绮宝。”

  “汪!汪汪!”

  绮宝太过激动,不停晃动着尾巴,呜呜呜地哼唧着,却还不忘另一位主人,它快速跑回卫溪宸身边示好,又扎进江吟月的怀里,来回重复着,十四岁的老狗,欢喜得像个好动的幼崽。

  江吟月揉了揉绮宝的脑袋,冷睇了送它前来的男子一眼,“殿下何意?”

  是要把绮宝还给她吗?

  那自然好。

  “君子有成人之美,若殿下觉得自己还是君子的话。”

  女子的话,令原本不自觉淡笑的男子僵了嘴角。

  一旁的富忠才恨不得捂住耳朵,真是个小祖宗,敢当面挖苦太子殿下。

  “先留在你这儿吧。”卫溪宸语气依旧温和。

  “留就是留,‘先’是何意?”

  物是人非,曾经再盛气凌人的小丫头也不会在他面前竖起浑身的刺,卫溪宸甚至感到陌生,“绮宝想念你。”

  绮宝的呜呜声仍在耳畔,江吟月不想它太过激动,毕竟年岁已高,便不打算与卫溪宸交锋下去,以致不懂人情世故的绮宝持续亢奋。

  “好了好了。”

  她柔声安抚着绮宝的情绪,温笑的模样别样温煦,深深落入卫溪宸的眼中。

  卫溪宸忽然想要成人之美,只为保留住她此刻的笑颜。

  可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魏萤对绮宝的毛发起了反应。

  妙蝶小声解释道:“小姐对毛茸茸的活物都会……”

  “没事!”魏萤打断妙蝶的话。

  可江吟月听进去了,她为难地看向满含期待的绮宝,将它抱起走出宅门,不知与卫溪宸交涉了什么,再回来时,后巷空无一人,绮宝也不见了影踪。

  魏萤愧疚地喊了一声嫂嫂。

  江吟月淡笑,柔声安慰她不打紧。

  傍晚魏钦回来,听妹妹提起绮宝,感受到妹妹的愧疚,他出声安慰道:“你身子弱,若因绮宝引起敏症,就轮到你嫂嫂愧疚了。”

  魏萤一听是这个理儿,用力点点头。

  魏钦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知这丫头敏感自卑,才会事事先致歉,将愧疚揽到自己身上。

  多大的事,纠结这么久。

  再看江吟月,半点没受绮宝影响,惦念归惦念,但知取舍,魏萤的身子才更重要,而与绮宝相处,未必非要在一个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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