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儿自责呢?”江吟月有些哭笑不得,“萤儿若是养好身子,我打算日后带她多出去走走,踏踏青、游游山水也好。”
广袤天地,日月精华,心门自开。
魏萤窝在一隅太久了,郁结不舒,越来越怯懦、悲观。
昨儿听婆母提起,正为女儿的婚事犯愁。
魏家两个小姐都到了说亲年纪,托媒人前来的几户人家都是奔着魏欢的,可把章氏高兴坏了,也不骂女儿了,一连几日都在和丈夫讨论哪家更合适。反观魏萤,药罐子缠身,嫁到哪户人家都被视为累赘,顾氏合计,实在不行就为女儿招婿……
江吟月打算为魏萤再添几抬嫁妆,凑到六十四抬,也算一份心意,若魏萤接受招婿,又是另一回事儿。
随机应变吧。
“或许萤儿需要一个纯阳之体的夫君,阴阳调和一番。”
听到阴阳调和,正在喝茶润喉的魏钦微顿,“从哪儿学来的?”
这话江小娘子也只敢在关上门后与自家夫君闲扯,她高深莫测地掏出一摞厚厚的话本子,“从这里学来的。”
是从附近的书肆买回来的。
魏钦以往不会去碰话本类的书籍,但自从与江吟月朝夕相对,他腹中的墨水不自觉勾勒出风花雪月的轮廓。
风花雪月是何种轮廓?
都在话本故事里,一桩桩,各不相同。
翻开一摞话本最上面的一卷,他一目十行,看似漫不经心,却在脑海中浮现出著者笔端书写的场景。
总是吝啬笑意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扯动。
小姐与书生。
修长的手指继续划过纸张,在著者笔端,他看到了一个穷书生与高门女的离奇爱情。
江吟月站在桌边,目光随着男子的指尖流转,不觉得魏钦是在认真阅览,他翻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可随着故事情节深入,原本淡定问心无愧的女子呼吸渐重,在魏钦停顿过久的一页上,几乎倒吸口凉气。
没想到他会翻阅这么久。
“被困山洞的书生瞧着衣衫被雨水打湿陷入熟睡的少女,黑曜石的眼底更加幽深,他伸过手,颤着手指去碰少女桃粉的脸颊,一下下,由轻到重,而他的克制由深变浅,再难自持。他俯身过去,靠近少女的脸,闻到一股兰香,是少女身上的味道。他轻轻唤她小姐,在没有得到回应后……”
“不要再念了,你又不喜欢。”
江吟月“啪”地合上书,也不在意是不是夹住了魏钦的手指,强行打断了“书生”低沉地朗读。
她买下一摞话本,公主与乞丐、舞姬与少卿、厨娘与富商、马夫与孀妇、尚宫与侍卫,哪一本都不会让她如此窘迫。
小姐与书生,如同她与魏钦,让她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
她也不是心虚,只是太应景。可魏钦的话,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姐在这本书里学得怎样与书生相处?”
魏钦抽出被书页夹住的手指,可那手指仿佛点在江吟月的心潭,潭水泛起涟漪,桃花落瓣随着涟漪波动。
江吟月愣住,不相信这是魏钦会说出的话,还一副一本正经的腔调。
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调侃人的?
“谁要在话本里学与人相处?”
是她口无遮拦,说什么阴阳调和,还拿出话本炫耀,才引来搬起石头砸脚的后果。怪得了谁……江小娘子气嘟嘟走开,余光竟看到魏钦再次翻开书页,还精准翻到了适才戛然而止的段落情节。
她苦着脸折回来,想要再次合上书本,却没能如愿,被魏钦抢先一步拿起。
男子醇厚的嗓音,不急不缓地阅读着其上的文字,明明面无表情,可读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刺激面红耳赤的小娇娘。
“还给我。”
江吟月踮脚去抢,身量的差距,令她即便踮起脚也无济于事,身体在倾斜中歪向了魏钦的怀里。
贴得紧实。
魏钦适时举高话本。
江吟月一气之下脚踩绣墩,说什么也要夺回这本可恶的小姐与书生,她才没在话本里吸取经验,书中的小姐可比她风流,隔三差五就会与书生行鱼水之欢,情难自禁。
不行,不能让魏钦读到那一页。
她向前倾去,几乎是扑向魏钦,不夺回来不罢休。
可也因着太过激动,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完了。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去承受倒地的疼痛,可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她被魏钦扛在肩头。
“啊!”
魏钦也是顺势接住她,女子柔韧的身子如藤枝攀援在他的身上。
“放我下来。”
魏钦将人抱坐在桌上,卷起话本,轻轻敲在她的额头,随即松开手。
话本落进江吟月的怀里,她立即收起背在身后,“比这本露骨的我都看过。”
“嗯。”
“你不信?”
“你可以背给我听。”
“……”
魏钦的腮微颤,交织出笑意和常年不苟言笑的矛盾,终究被心头的陈年积雪扼杀。
他不再逗她,再逗下去怕是要哄不好了,只能顺着她的话,叫她威风些。
墨空为镜,夜云为帐,藤枝为床,珊瑚为枕,独自安寝的卫溪宸在梦境中游走,来到一处烟火人家,他超越礼仪,没有叩门,径自走了进去,在一面落地镜中,看到帐帘晃动,一张藤床上落下一只珊枕。
他上前拾起,想要帮主人家放回帐子中,却见江吟月披头散发地仰躺在床上。
女子青丝凌乱的样子与矜重搭不上边儿,偏偏楚楚怜人。
罗襦被人推到腰上,露出雪白平坦的小腹。
那只向上推衣的手,掐住女子腰肢,用力按揉。
有曼妙嘤咛传出帐子。
卫溪宸怔在床边,看魏钦匍匐在江吟月的身上,那般不合礼教。
他愤怒上前,扣住魏钦左肩,想要将人拽起,拽动的却是自己藤床上落下的帷幔。
缥缈混乱的意识开始回笼。
男子缓缓睁开眼,静默在浓稠夜色中。
再克制的人,都控制不了梦境,可梦由心生。
觉得帐子甚闷,卫溪宸挑帘起身,无意中看向落地铜镜中映出的景象,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个青丝散乱的女子。
润眸微合,他坐回床边,一双大手插入墨发,无奈于荒诞的梦境,还有梦境中的男女。
不该如此。
于理不合。
自小的严苛律己让他有些迷茫。
可随着清风入窗,被梦境引起的不适渐渐消散,他推门透气,倚靠在挑廊的栏干上,如玉的面庞镀上一层色泽。
淡淡的忧色。
第23章
墙角传来呜咽的声音, 卫溪宸走到歪在窝里呼呼大睡的绮宝,不知小家伙梦到了什么,委屈地直哼唧。
与江吟月一样,无论绮宝年岁几何, 在他眼里都是那个巴掌大的小奶狗, 始终如一。
绮宝的身边倚着个半旧不旧的布偶, 缝缝补补了好些次, 勉强维持原貌, 是江吟月亲手制造的。那些年里,江吟月隔三差五就会送绮宝各式各样的小玩物,这个稻草人布偶是最后一件。
东宫侍从在将绮宝交给信差时, 也让信差将它最依赖的布偶一并带上了。
卫溪宸轻抚睡梦中的绮宝,安抚着它的情绪。
不懂分道扬镳为何物的绮宝在这三年里总是会叼着布偶来到他面前, 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知它想念她,可他终究没有放下身段,带它去见她。
身段, 不该存在于两小无猜的二人之间,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回想, 是何时多出了身段?
抚在绮宝头上的手慢慢蜷起, 他今日带绮宝去见她又作何解释?
或许, 这位年轻的储君还未意识到, 自己已经动摇了当初的判断,只是在自欺欺人,不敢面对真相——他的小青梅没有抛弃他独自逃生。也或许, 坚持当初的判断,却在反复的释怀与介怀中想要抓住些什么。
熏风吹,帷幔动, 突然醒来的魏萤没了睡意,一个人趴在后罩房二楼的窗边胡思乱想。
打从娘胎出生就体弱羸瘦的她,总是会给身边人拖后腿。她不想的,但无可奈何。
一阵马蹄声拉回她的思绪。
马厩中的逐电随即发出嘶鸣。
后罩房距离后巷最近,从魏萤的位置,可俯看后巷的情景。
皎皎月光下,一人一马飞驰而过。纵马的男子身穿深色袍子,面庞被夜色模糊了轮廓,可魏萤还是一眼认出,是那日在水畔替她取药的男子。
名叫寒笺,是严家家仆。
魏萤的视线短暂跟随,没一会儿,又见寒笺纵马折回。
又引得逐电嘶鸣。
天还没亮呢,是在执行东家交代的任务吗?
毕竟是帮过自己的人,魏萤有点好奇,也只是一点点的好奇。她收回视线,打个哈欠,终于有了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