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35)

  而夜色中穿梭的寒笺,一手牵缰绳,一手捏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的是严竹旖钟意的烧麦。

  还好那家面店寅时开张售卖早点。

  当热气腾腾的烧麦被寒笺摆盘放在严竹旖丰盛的膳食中时,昨夜只是提了一嘴那家烧麦不错的严竹旖若有所思。

  晌午时分,严竹旖带着一屉新出笼的烧麦去往驿馆,一进门就被绮宝扑了一下。

  “啊!”

  “绮宝。”坐在桌边用膳的卫溪宸出言制止。

  一见是这名女子,绮宝趴回卫溪宸的脚边,又变回对人爱答不理的老狗。

  严竹旖净手后,将烧麦放在桌上,“这家烧麦是老字号,味道不错,殿下可尝尝味道。”

  “有劳。”

  卫溪宸温和客气的语气,令严竹旖总是有种被疏离的无力感,她习惯以笑掩饰内心酸涩,佯装无事地蹲在地上,逗弄起绮宝。

  可她刚抓起稻草人布偶,就被绮宝龇牙凶了。

  绮宝从不搭理严竹旖,只有在她靠近时才会龇牙,也不知是犯冲还是不喜她身上的香气。

  严竹旖温笑着丢开布偶,起身净手。

  为了讨好绮宝,她送过不少小玩意,可这条老狗只喜欢那个破布偶。一个破布偶,洗了晒,晒了洗,缝缝补补快要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有什么好稀罕的?

  过几日的立夏宴,她已收到富忠才的回信儿,知太子殿下不会亲临,虽失落,但也不会当面有微词。

  “家父总想着来见殿下一面,不知殿下……”

  卫溪宸放下筷箸,以帕子擦拭过嘴角,淡笑道:“没这个必要,盐运使有事禀报,可递送折子。”

  严竹旖点点头,笑而不语,说不出的酸楚,虽憎恶父亲,但肥水不流外人田,她唯一能扶持且日后指得上的靠山只有娘家人。可太子和她的父亲,除了君臣关系,还有近似婿翁的关系,怎就不能私下里来往?

  离开驿馆时,她抬头望向二楼敞开的窗棂,没有见到那道白衣,可转眸之际,一只深色衣袖伸到她的面前。

  作势要扶她上马。

  自从在随行官员和侍卫面前丢了脸面,她在严府后院苦练了多日的马术,今日是乘马前来。

  看着体贴入微的寒笺,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体贴很廉价,“让开。”

  寒笺愣住,立即退后,魁梧的身躯半躬,无声地赔罪,即便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主子。

  卫溪宸有事外出,要去探望一位因风寒久卧病榻的老盐商,临走前吩咐一名心腹照顾绮宝。

  绮宝察觉出什么,抬起前爪搭在卫溪宸的腰上,扭动着毛茸茸的身体,急切得不行。

  “晚些带你去见她,你留在这里,好好用饭,嗯?”

  男子语气温柔含笑,一旁的侍卫听出轻哄的意味。

  一大早,江吟月拿过麦麸和豆子,走到马厩前,朝逐电问道:“昨儿怎么了?”

  夜里就听它嘶鸣了,原本她是想要出来探探情况,却被魏钦拦下,说那叫声不打紧。

  魏萤笑着走来,衣衫在晨风中飞扬,瘦削的身子快要经不起风吹,好在笑颜绚烂,添了些朝气,“昨夜里那个叫寒笺的男子纵马经过,吓到了逐电。”

  江吟月有些诧异,小姑子仅见过寒笺一次,就能在深深夜色中认出对方的身份?

  是很少与外男接触,又得了对方帮助,印象深刻吧。不过寒笺生得壮实,棱角分明,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场,在人群中也算打眼。

  “你怕他吗?”

  “有点。”

  魏萤胆子不大,直觉寒笺的脾气不好,若是单独遇上,即便有送药的人情在,她也不敢凑过去道谢。

  上次该大大方方致谢才是,不该躲在嫂嫂背后的。

  江吟月将麦麸倒进凹槽内,看着逐电狼吞虎咽,“寒笺打过逐电。”

  “啊?”

  魏萤更害怕那个面相凶狠的男子了。

  这时,门侍宋叔急匆匆走来,“二少夫人,刚刚驿馆那边送来消息,绮……绮宝被咬了!”

  江吟月蓦地转眸。

  熏风送暖,临近立夏,纵马疾驰在街头的江吟月额头溢出一层细汗。

  跨坐的黑马飞驰如流星赶月,驮着江吟月直奔驿馆。

  是魏钦的马匹追风。

  江吟月来到驿馆门前,由驿工领着步上二楼,一进门,一袭白衣映入眼帘,是背对门口单膝蹲地的卫溪宸。

  江吟月没在意这是卫溪宸暂住的房间,事急从权,顾虑不了那么多。

  “怎么样?”

  江吟月越过驿工,蹲到卫溪宸身边,看向蔫巴巴的绮宝。

  乳白的毛发上,侧颈上一处伤口极为明显。

  是犬牙留下的深深咬伤。

  兽医刚刚为绮宝剃毛处理过伤口,又喂它喝了一点儿镇静的汤药,十四岁的老狗无力地躺在窝里,却突然摇起尾巴。

  “啪啪啪”地拍打在墙上。

  江吟月轻轻抚摸它的脑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绮宝一定会没事的。”

  可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

  绮宝太老了,未必撑得过去。

  负责照顾绮宝的侍卫这会儿汗流浃背,原本是好心带着绮宝到驿馆的院子里遛弯,哪里会想到驿馆的看门犬突然挣脱铁链冲了过来,一口咬住绮宝的脖子不放。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将那狗嘴掰开。

  侍卫嗫嚅:“殿下……”

  “退下吧。”

  卫溪宸无暇他顾,绮宝的情况不容乐观。

  听出女子的哽咽,沉重的心又多了自责,是他没有照顾好绮宝。

  “抱歉。”

  这声抱歉不知是否有多重含义,又不知是否来得太晚,江吟月满眼都是虚弱的绮宝,对这声抱歉不痛不痒。

  “它需要安静。”

  卫溪宸无声屏退在场的侍从,只留下兽医在旁。

  江吟月坐在地上,寸步不离地陪在一旁,直到卫溪宸亲自取来杌凳,拉她坐在上面。

  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与它。

  这幅场景,落在兽医的眼中,很像一对小夫妻在照顾他们共同的爱犬。

  窗外细雨点点,滴滴答答落在窗棂上,衬得驿馆异常安静,唯有江吟月与兽医的讨论声。

  兽医多为马、羊、牛等家畜治病,但处理咬伤一绝,他叮嘱江吟月要每日为绮宝清理疮口,以防流脓、鼓包。

  “若恢复得好,伤口半月内可初步愈合。若引发炎症……”

  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爱犬,兽医没敢说下去。

  江吟月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她又坐回绮宝身边,淡笑与它对视,温柔的眸光溢出泛红的眼眶。

  小稻草人被她捧在手里,一点点摩挲,这是她送给绮宝的最后一件布偶,缝制的时候走线歪歪扭扭,反倒是被宫中巧匠缝缝补补后更显精致,可这么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成了绮宝最好的“伙伴”。

  许是察觉到她的悲伤,蔫巴巴的绮宝突然起身,被卫溪宸立即按住,顺势抚起它的毛发。

  江吟月憋回眼底、鼻尖的酸涩,笑盈盈晃动着稻草人,如同在哄襁褓里的婴孩。

  侧躺的绮宝咧开嘴,露出长长的舌头。

  晌午时分,富忠才送来两份饭菜,轻轻放在小桌上,“殿下,该用膳了。”

  卫溪宸抬手示意他离开,随后看向江吟月,“用一些吧。”

  “臣妇不饿。”

  “照顾绮宝也是要花费体力的。”

  江吟月没有胃口,目不斜视地盯着熟睡的小家伙,将储君的话当成耳边风,不愿与之多言。

  若非绮宝出事,她这辈子都不愿与他挤在同一屋檐下。

  卫溪宸走向盆架,净手后,执起筷箸,可胃口像是被余光带走,食欲全无。

  犹豫在流逝的三年里挣扎着,冲破禁锢,他坐到江吟月身边,将托盘放在膝头,“用一些吧。”

  “臣妇不饿。”

  “不饿也该进食。”

  卫溪宸那只执笔定杀伐的手握着勺柄,舀起一勺参汤,就那么悬在汤面之上,没有喂给她的动作,被矛盾定格。

  放下身段在一瞬间,可端起来就难了。

  终是骄傲扼住了那段下弯的椎骨。

  江吟月看他踌躇,不知在踌躇什么,也没心思忖度,直到他将汤勺递到她的唇边。

  鲜美的汤汁沾到唇瓣,温热湿润。

  江吟月下意识避开,淡淡的拒人千里,“太子殿下自重。”

  一声“太子殿下”,让彼此间的雷池再增裂缝,而“自重”二字,令雷池湍流滚滚涌动,搅动起卫溪宸平静的心河。

  她不仅是在避嫌,还曲解了他的用意,当他是趁人之危的登徒子吗?

  卫溪宸收回手,紧绷了下颌。

  可习惯内敛的人,是不会轻易争吵的,何况绮宝需要安静。

  他起身放回托盘,站在窗边,紧绷的下颌始终没有放松。

  一句话能惹怒储君的人也只有江吟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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