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36)

  这时,富忠才在门外禀告,说良娣娘娘带着另一名兽医前来。

  “回吧。”卫溪宸双手拢后,温淡一句,回绝了门外的来客。

  绮宝需要安静,他也需要。

  领着兽医站在富忠才身后的严竹旖微怔,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在白日里将她拒之门外。

  通过薄薄的门板糊纸,她看到一道模糊身影坐在绮宝身边,是三年前被太子殿下踢出局的江吟月,而她这个胜利者在三年后被太子殿下拒之门外。

  叠在身前的双手变得冰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吗?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委屈哭诉,习惯做解语花的女子对着冰冷的门板欠身一礼,“妾身先行告退。”

  转身走出驿站时,严竹旖虚浮的双脚站立不稳,却在撑伞的寒笺靠近时,低声呵斥道:“你也配?!”

  意欲上前搀扶的寒笺僵住伸出的手,他垂下脑袋,任严竹旖从面前走过,在雨中纵马离开。

  二楼窗边的饭菜渐凉,屋里的两人谁也没有动过筷子,他们相顾无言,背对无声,挨到了日落黄昏。

  细雨初歇,酡红晚霞弥漫天边,渲染大片靡丽。

  在富忠才第二次叩门送膳时,屋中依旧传来卫溪宸的回绝。

  “殿下要惜着身子啊。”

  门板内再无回应,富忠才一叹,甫一转身,被突然出现的魏钦吓了一跳。

  同一场景再现。

  不同的是,山野驿站那次,魏钦身穿一件苎麻衣衫,此刻却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官袍。

  “魏运判走路怎么悄无声息的?”

  魏钦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略过了面前的东宫管事。

  “内子在里面?”

  “是啊。”

  富忠才又是一叹,转身再次禀告:“禀殿下,魏运判求见。”

  “不见。”

  一门之隔的江吟月终于有了反应,她闻声起身,才没管窗边的男子,径自走向房门。

  背后传来脚步声,卫溪宸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成拳,他没有为了储君威严勒令江吟月止步,也从未勒令过她。

  拉开门的江吟月看向魏钦,“你来了。”

  门外的富忠才苦着脸,快要喊她“姑奶奶”了。

  这小姑奶奶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忤逆太子殿下的意思吧?殿下刚刚说了不见!

  而殿下竟然没有出言制止……

  魏钦却站在原地,拍了拍妻子的肩,“为夫在外面等你。”

  富忠才舒口气,还好魏钦有眼力见,真要无所顾虑跨进门槛,如同越过雷池脚踏储君威严,那还了得!

  就算太子不计较,门外的侍卫头领们总会有一、两个人将此事上奏陛下,到时候,别说魏钦的乌纱帽了,或连性命都难保。

  而江吟月怎会不懂其中利害,她可没打算让魏钦忤逆储君招惹隐患,只是时辰差不多了,她这个有夫之妇该随丈夫回去了。

  脚跟一转,她当着众人的面,朝卫溪宸福了福身子,“臣妇先行告退。”

  绮宝还在沉沉熟睡,有兽医在侧,无需她彻夜照顾。

  夜里终究是不方便。

  曲膝福身的江吟月在久久等不来窗边之人的应声后,抬起眸子,那人嵌在晚霞里,几分孤寂,可这与她何干?

  “臣妇告退!”

  她又重复一句,若非顾及有旁人在,她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双膝有些累,腰肢有些酸,她暗自磨磨牙,在心里将卫溪宸腹诽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得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人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在小夫妻的身影出现在长街上时,平视的眸光微微下移。

  热闹的街市,魏钦牵着追风,与妻子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着走着,他蓦然回头,望向驿馆二楼的窗边。

  离得远了,那道白衣身影变得模糊,似一缕月光被晚霞笼罩,“困”在其中。

  远走他乡的龚先生正在飞驰的马车中书写故事,写的是一段情天恨海,写着写着,老者想到一句耳熟能详的话“少时不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与故事中的男女正贴合。

  车轮滚滚,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两排平行车辙。

  正如情天恨海的两段人生不再有交集。

  残阳铺水面,粼粼飘花镶绿翡,吸引人们伫足欣赏水边落日的景象。

  刚好路过的江吟月抬起脸迎向霞光,试图驱散因绮宝所生的愁绪。

  “魏钦,我饿了。”

  路边有不少小吃摊位,魏钦将马匹拴在临水的垂柳上,买了些竹叶糕和薄荷饼回来,又取出一方白帕,弯腰打湿在水中,替江吟月擦拭手指。

  江吟月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很是疲惫,任由魏钦细致擦拭,懒洋洋的。

  魏钦问道:“为绮宝担忧?”

  江吟月详细叙述了绮宝的情况,“别看它个头大,胆子很小的,连青蛙、老鼠都怕,被咬这一口,肯定吓坏了。”

  “还有呢?”

  “嗯?”

  “看你很疲惫。”

  看魏钦曲膝蹲在自己面前,江吟月向前俯身,以额抵在他的一侧肩头,闭眼释放着疲惫和紧张。

  “你猜到了。”

  与卫溪宸同处一个屋檐下,在僵持中消耗,她感到一阵心累,还好有魏钦,无需多言,他就能理解她的喜与悲。

  魏钦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黑眸沿着潋滟水面一路延伸向水天交接处。

  幽远,绵长。

  最黯然的那一年,他目睹少女在谩骂和质疑中一点点捡起破碎的闺梦和破损的心气,试图拼凑,可最终发现自己身处镜花水月。

  虚幻无实的闺梦拼凑不了,年少的心气也复原不了。

  他能做的,是陪她走出镜花水月,看一看真实的世间,真实的人情。

  重新开始。

  岳父将她保护得太好,太子又给了她重重一击,让不谙世事的少女陷入迷茫。满身伤痕固然疼痛,但看到的不该只有世态炎凉,美好永在,要靠自身去发现。

  江吟月挺过来了,看淡了,没有败给太子的绝情。

  支撑她的不是他的陪伴,而是自身心向暖阳,相信美好。

  魏钦的眼中映出苍穹,在眼底无限蔓延,广袤无边。

  上次在小酒肆,他与太子单独相对时,问了太子一个问题。

  “假若严洪昌有罪,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良娣娘娘?”

  倒是没有有力的证据直接扳倒严洪昌,但收集到的零碎证据纷纷指向了严洪昌。

  太子没有作答,笑着点破道:“言外之意是?”

  他很少去关心对自己而言不重要的人,自是意有所指。

  太子当初认定江吟月独自保命,临阵脱逃,挥刀斩断与江吟月的情丝,做了帝王口中的无情之人,那面对严竹旖呢?若严洪昌真的与盐务账目异常脱不开干系,严竹旖也会受到牵连,太子是会大公无私,还是网开一面?

  他是想要通过太子对严竹旖的态度,来判定太子是否真的不被感情左右。换句话说,在太子心里,严竹旖是否取代了江吟月的位置。

  可太子没有回答。

  他知道太子最在意的是什么。

  背叛。

  幼年所识的青梅,哭诉自己冤枉,为君者,却担心人心隔肚皮的背叛,宁愿选择不信任,割舍掉这段感情,只是为了防范被日后的枕边人背叛。

  魏钦不是没有设想过,若换成被追杀的人是他,若真的被江吟月舍弃,他是否也会如太子一样,怨恨甚至报复江吟月呢?

  他想,他不会,更不会报复。

  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要如何抗下刺客的刀锋?

  恐惧是本能。

  他所愿,是她能在绝境中,具备求生的技能。

  一些人的谴责,终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作他们,被恐惧支配,或许跑得更快。当然,以江吟月的性子,魏钦不认为她会独自逃生。

  他信她所言。

  第24章

  月色沉沉, 一名中年佝偻男子拄着拐,走在还未干透的青石板路上,闻到肉香,他停下来左右张望, 被路过的熟识打趣了句。

  “谢掌柜又去哪里发财?带上小弟啊!”

  姓谢的佝偻男子顺手一指, “去盐运使的府邸发财, 要不要一起?”

  “不了不了, 门槛太高, 自惭形秽。”

  两人都是玉石珠宝行的掌柜,只是姓谢的掌柜财大气粗,在当地赫赫有名。

  他近来受严竹旖之邀, 在物色上等东珠。

  走得有些累,谢掌柜寻着肉香进了临街一家面点铺子, 点了两屉烧麦,正抖袖露出腕子,准备大快朵颐, 忽然捕捉到一道深色衣衫的身影坐在斜对面的四仙桌旁。

  “这不是寒护卫嘛。”

  闷闷不乐的寒笺转过脸,认出男子的身份, 敷衍地拱了拱手, “谢掌柜。”

  “寒护卫怎么一个人来?”男子凑过去, 有拼桌的意思, 似笑非笑,“还以为你与良娣娘娘形影不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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