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41)

  有人一大早就沉浸在暖帐中,有人一早蹲守在驿馆以西的街尾,独自等待着什么。

  当魏钦在晨风中走来,靠在路边樟树上的崔诗菡踢了踢地上的石头子,不歪不斜,刚好踢到魏钦的脚边。

  “借一步讲话。”

  魏钦走向她,停在三步之外,扫过她有些病容的脸色,下颌微动,欲言又止。

  片晌,两人出现在一处无人的小巷。

  崔诗菡从披风里取出厚厚的信封,夹在指缝间,“报答魏大人的救命之恩。”

  “银票?”

  崔诗菡一愣,不由笑了笑,伴着几声咳嗽,“比大额银票还值钱,可助大人扶摇直上。”

  少女惨白的脸面朝晨阳,她扬着下巴,张扬又骄傲。

  魏钦从她身侧走过,擦肩时,抬手抽走她两指间的信封。

  另一边,被魏钦送到驿馆的江吟月没有急着去见绮宝,她在街面上寻摸到一家泥匠铺,想托泥匠为她捏一只袖珍绮宝。

  一旁的医馆走出一人,二十二、三的年纪,银衫白袍,清逸俊朗,与带着泥匠去往驿馆的江吟月擦肩。

  两人短瞬对视,短瞬错开。

  各走一端。

  江吟月带着泥匠来到驿馆门前,没有同往常一样如入无人之境,从门口到旋梯再到小室,经过了三层通传。

  富忠才亲自下楼知会道:“殿下只允许娘子入内。”

  旋梯处传来绮宝的吠叫,应是感知到她的到来。

  江吟月请泥匠等在门外,一个人随富忠才走进小室。

  一身白衣的卫溪宸坐在桌边,手持香茗,眉眼低垂在茶面上,淡淡问道:“作何要塑泥人?”

  富忠才悄然退离,隐约觉出殿下心情不佳。

  江吟月一边抚摸凑上来的绮宝,一边解释道:“今日过后,臣妇就不登门叨扰了。殿下若是成人之美,可将绮宝留给臣妇,若是不愿意,臣妇想请工匠捏一只绮宝的泥塑留作念想。”

  绮宝的伤势已无大碍,只差愈合,兽医得了赏金“功成身退”,江吟月想,自己也该适时避嫌了。

  分道扬镳的他们,不该再有交集。

  家中小姑不能接触绮宝的毛发,江吟月打算将绮宝暂时寄养在崔诗菡的府上,等返回京城,一并带上。

  咬住女子裙角的绮宝发出呜呜声,急切着想要出去玩耍。江吟月站在原地,等待卫溪宸的答复。

  不是允不允许她避嫌,而是是否能成人之美。

  卫溪宸捏在紫砂茶盏上的指尖泛起白痕,他在氤氲茶汽中抬眸,淡淡道:“绮宝也是孤养大的。”

  “明白了。”

  “站住。”

  卫溪宸叫住想要将绮宝带出去的江吟月,缓缓起身,“若孤不成全,你便不再来探望绮宝,是吗?”

  “嗯。”

  江吟月盯着咧嘴的绮宝,眼眶忽然就红了,可她没有哭,逼自己不再被过去的牵绊缠住脚步。

  若有那么一日,绮宝需要她,她会毫不犹豫,但那是后话。

  卫溪宸指尖还衔着未饮尽的香茗,他又靠近一步,高大的身姿笼罩住皱起柳眉的女子,“绮宝十四了,你当它能长命百岁?”

  江吟月从未见过卫溪宸动怒,即便是薄怒,也未曾切身感受过,她退后一步,避开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不愿与之讨论绮宝的生死。

  既是后话,何必杞人忧天?

  她带着绮宝向外走,被目不斜视的卫溪宸扼住手腕轻轻拽了回来。

  “回答孤。”

  “殿下自重!”

  “啪”的一声脆响,卫溪宸捏碎了手中茶盏。

  碎片划破他的皮肤,有血珠顺着掌心纹路滴淌。

  “汪!汪汪!”

  绮宝吓得不轻,作势要舔舐卫溪宸的伤口,被卫溪宸抬手避开。

  他闭闭眼,竭力克制陡然生出亦或压抑已久的愠怒。

  绮宝急得不行,用鼻子去拱他的腿,又扭头看向江吟月,“呜呜呜”的很是慌乱。

  江吟月斜睨男子流血不止的手,眼底空洞,她转身,径自离开。

  是他亲手扼杀了不谙世事的她,如今面对他,心是冷的,话是虚的。

  “汪汪汪!”

  背后传来绮宝的叫声,以及富忠才拉住绮宝的声响,江吟月没有回头,与门外的泥匠致歉,付了跑腿的费用。

  牵着“追风”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市上,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冲淡了耳边萦绕的吠叫,她想自己既已做了决定,就不该犹犹豫豫。

  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她调转马头的方向,打算去一趟怀槿县主府,探望崔诗菡。

  倏然,一侧的摊位传来一道泠泠笑声:“娘子要作画吗?满意再付银两。”

  开口询问的是一名坐在宣纸前的年轻男子,银衫白袍,目若朗星,手执一支画笔,衣袖晕染墨迹。

  江吟月记得与他初遇在泥匠铺外,没想到会再遇上,“能看看成品吗?”

  “当然。”

  男子摊开几幅画像,都是市井劳作的平凡百姓,绘制细腻,栩栩如生。

  江吟月起了兴致,牵马上前,也没问价钱,直截了当描述起绮宝的特征。

  男子在短暂错愕后,铺开纸张,迅速勾勒,一丝不苟,勾起了江吟月的期待。

  超凡脱俗的气韵似凝聚在笔端,让观赏者觉着,此画天上有……

  “完成了,请过目。”

  看着宣纸上白胖如猪的潦草犬只,江吟月嘴角抽搐,江湖骗子大抵如此。

  她牵着马匹走远,留下沉浸在自己大作中的画师男子。

  等墨迹风干,他卷起宣纸装进箱笼,箱笼里还放着一根拐棍。

  傍晚竹摇柳动,行色匆匆赶路人,闲坐碧浔垂钓翁,一同镶嵌在落日熔金中。

  江吟月从县主府回到魏宅时,日暮沉沉,听婆母说起魏钦今日有应酬,会晚些回来,她用过晚膳,沐浴更衣,取出小姐与书生的话本,翻开折角的一页,继续品读。

  每每读到行文大胆处,她会下意识瞧一眼房门。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渐熄,还未等回魏钦的江吟月藏好话本,准备入睡。

  “咚咚咚。”

  叩门声起,她快步走到门前,“魏钦?”

  “嗯。”

  听得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她拉开门,与暖黄灯火一同迎接门外之人。

  与月光一同拂面的,是门外之人身上的酒气。

  “回来了,快进屋。”

  将人拉进屋子,她示意杜鹃去熬制醒酒汤。

  合上门,她探身嗅闻,“你今日饮了不少酒。”

  “和几个场商应酬,那些人无酒不欢。”

  江吟月没有怪责,也没有试探,她信魏钦的为人,知他不会在外面花天酒地。

  魏钦提壶倒茶,抿一口凉茶润喉,“为我准备的?”

  “你不是不喜温热。”

  “也非。”

  “啊?和我说说。”

  江吟月绕到他面前,比起求解他今日与哪些人应酬,更好奇被他视为特例的“温热”。

  醉酒的魏钦眼尾晕开靡丽的红,更显凤眸狭长,他撑在桌边,甩了甩头,一绺碎发搭眉间,姚妖慵懒。

  面对江吟月的期待,他没回答,询问道:“今晚做了些什么?”

  “读书。”

  “小姐与书……”

  江吟月以纤细的食指堵住他的唇,郑重其事道:“点到为止,不说破。”

  倒也没有否认,还是敢作敢当的。

  魏钦被酒气滋扰,醉了意识,他抓住那只来不及躲闪的小手,攥在手里,细细摩挲。

  江吟月抽不出手,心道醒酒汤怎么还没有送来?

  “你醉了。”

  “有一点。”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哪种温热?”

  连温水、温粥都不愿啜饮的人,会喜欢温热的事物?

  魏钦靠在桌边,高峻的身躯微弯,没有松开她暗戳戳试图抽回的手。

  答案不是很明显。

  他看着她,看得她皱了皱鼻子。

  “君子不可盯着淑女。”

  “不做君子了。”

  江吟月一噎,有些应付不了醉酒的魏钦,他温温淡淡的,没有轻佻放荡,但也说不上规矩,至少手不规矩。

  可江吟月竟没有感到排斥,脑海里止不住浮现话本上的一幕,书生抓住小姐的手向下,再向下……

  还有一幕,书生将小姐抱起,举在臂间,两人的影子在一侧墙面上起起伏伏。

  这是今晚读到的内容,记忆深刻。

  不自觉联想。

  “你松开手。”

  她瓮声瓮气的,带了点儿娇蛮,却没想到,下一刻得偿所愿。

  魏钦真的松了手。

  手背上失了男子的体温。

  “我去催催杜鹃。”

  为了避免尴尬,江吟月又故技重施,假装很忙地转身,可刚迈开步子,背后骤然一沉。

  魏钦自后面抱住她,双臂环过她的腰,在她被吓得耸肩时,用力向上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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