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9)

  魏钦没阻止,余光落在还在发癫发狂的马匹上。

  一记绵长的口哨声后,任凭严竹旖使出浑身解数仍难以驯服的马匹忽然安静下来。

  满场震惊。

  连太子都投去错愕的目光。

  江吟月诧异转眸,不知一向不争不抢不出风头的魏钦为何一反常态……

  卫溪宸在震惊过后,淡然一笑,“魏卿好本事。”

  “殿下谬赞。”

  魏钦颔首,牵起江吟月的手腕走远。

  卫溪宸随着他们的身影拉长视线,差点忘记马背上的严竹旖,须臾,他走到马的一侧,亲自扶严竹旖下马。

  远离车队的山脚磐石处,江吟月手拿金疮药,示意魏钦褪去上衣。

  魏钦坐在另一侧,心思全然不在微不足道的伤势上。他盯着远处那抹玉色,内双的眼皮勾勒出锋利的弧度。

  “我没事。”

  “有没有事,要检查过才知道。”

  察觉出魏钦的心不在焉,江吟月若有所思。

  议婚那会儿,她被闲言碎语扰乱心绪,破罐子破摔,赌气应下婚事,没有正眼瞧过自己的新郎官,后来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偶尔会细致观察,发觉魏钦性子怪癖。

  其一,大冷的天,穿着单衣,不知情的,还以为江府虐待上门女婿。

  其二,他畏热,不喜与人接触,被意图攀交的人握一下手,都要细致擦拭。

  “魏钦,你是不是也不愿意被我触碰?”

  闻言,魏钦转回眸,慢慢垂下浓密的黑睫,他扒开衣领,露出一部分擦痕,倾斜向江吟月。

  江吟月气笑了,将金疮药放在磐石上,“自己来吧。”

  不情愿不必勉强。

  早在筹备婚事那会儿,母亲与父亲发生分歧,担忧魏钦是看中江府权势才答应入赘的。

  她不以为意,难不成魏榜眼是看中她的品行吗?她任性刁蛮,肆意骄纵,臭名远扬,被皇室“退婚”,魏钦是斜楞眼还是脑子不好,会钟意她这个人?

  他们本就是各取所需的捆绑,心照不宣。

  “你放心,我不喜欢纠缠,待他日,你遇到可心的人,大可与我提出和离。”

  留下一句自认洒脱的话,江吟月忽然去扯魏钦腰间的木牌,这是赶路途中,她随意雕刻用来解闷的。

  魏钦蓦地扣住木牌,默默注视她。

  江吟月力气不敌,扭头走开,留魏钦一人坐在原处。

  直至女子走出很远,魏钦松开攥紧的拳,哑声低喃,“喜欢。”

  江吟月回到车上,没觉得酸涩,自从被太子利用做了他人的垫脚石,她学聪明了,才不会为了人情难过。

  蓦地,棉帘拂动,魏钦坐进马车,定定看向她,“帮我上药。”

  江吟月愣住,反应过来,双手抱臂,微扬脖颈,“一点儿皮外伤,不碍事。”

  下一瞬,柔软的小手被男人捉住。

  “帮我。”

  江吟月吓得一激灵,“你摔糊涂了?”

  刚刚是在欲迎还拒吗?江吟月可不觉得魏钦是那样的人。

  魏钦拿出膏药,塞进她的手里,旋即转身拉下衣衫,露出背后的擦伤。

  精壮的背,轮廓半露。

  一道旧时鞭痕若隐若现,比擦伤触目惊心得多。

  江吟月挤出一坨药膏涂抹在他的患处,敷衍了事地抹匀,又气又好笑。

  在外踏雪的年轻将领闲来无事,忍不住打趣道:“一点儿皮外伤至于吗?要不说文臣体弱。”

  另一将领搓着下巴,意味深长,“仅以口哨驯服那匹犟马的人会体弱?这位魏编修深藏不露。”

  卫溪宸坐在紫檀马车,没急着动身,唤来富忠才,“去打听一下魏钦的出身。”

  吏部会详细记录每名官员的出身和履历,心细如发的富忠才早已打听过。

  魏钦祖籍晋阳,生父是一名马场主,生母早逝。在魏钦八岁那年,其父背负巨债,自缢身亡。父债子偿,魏钦东拼西凑还清债务,离开晋阳,辗转各地,被扬州一户寒门的二房夫妇认作养子。

  “难怪。”

  难怪仅凭口哨就能驯服马匹。

  卫溪宸侧倚凭几,一下下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金疮药呢?”

  富忠才:“啊……?”

  江吟月从不觉得太子是小气之人,当富忠才派人取回金疮药时,她一度以为对方是在说笑。

  她连本带息,丢出两瓶金疮药,觉得莫名其妙。

  记得幼时她被御花园的蚊虫叮咬,皮肤上红肿一片,太子派人连送了几日的御用药膏,事后也没讨要过人情。

  还是与她临阵脱逃有关吧。

  那场目标明确的刺杀,太子带她突围时,为她挡下刺客射来的一箭后陷入昏迷,她该投桃报李,可她逃了。

  江吟月靠在车壁上笑耸了肩,在魏钦看过来时也没有克制。

  世人都说她忘恩负义,贪生怕死,没几人相信她为了太子支开刺客。潮水般的质疑涌来,淹没了事实,百口莫辩。

  她哭诉自己中途被刺客看穿,又被众人质疑刺客为何留她性命。

  太子虽没有开口质疑,却以行动报复了她。

  当侍从将两瓶金疮药呈给卫溪宸,卫溪宸摊开掌心,意兴阑珊地凝着主动要回的小瓷瓶,再看另一瓶,他蜷起手指,以拳按了按左胸口。

  恰巧严竹旖钻进马车,见状立即上前,“殿下不舒服?”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替男子轻抚心口,却被扼住腕子。

  卫溪宸温声道:“无碍。”

  严竹旖时常会有近水楼台触不到月的失落,太子明明温润亲和,却凝了一层疏离。

  妻与妾到底不同,她不敢直言追问这份疏离的源头。她整衣危坐,不再借着关心则乱,行越矩之举,“妾身今日出糗了,回头必勤加练习。”

  “骑术看天赋,不必有负担。”卫溪宸放下一瓶金疮药,将另一瓶未开封的装进衣管,后仰在凭几上,漫不经心地提了提唇,“吟月天赋不错。”

  而后再没话音。

  严竹旖提起炕几上的铜胎掐丝珐琅壶,为他斟茶,有袅袅水汽缥缈在彼此间。

  三年的闭口不提,形成心闸,阻隔了过去种种,一段两小无猜的情谊不欢而散,这一遭偶遇,江吟月的名字自然而然从他口中讲出,是心闸始终留了一道缝隙,在久久压抑后忍不住念旧吗?

  严竹旖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声咚咚。

  “殿下很了解江娘子?”

  卫溪宸浅啜一口茶汤,没有作答。

  茶面映出男子压低的眉眼。

  第7章

  残雪作飞花,落入暮寒中。

  这一夜,众人要在山野停留。

  江吟月看着魏钦手绘的地形图,戳中一处,“翻过前头的雪山就能抵达官道旁的驿站,到时候咱们寻个借口越过就是了。”

  她拿起魏钦不知从哪里采摘的野果,脆生生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眯杏眼,随后又咬了一口左手的烧饼,就这么一口野果一口烧饼地吃着。

  等魏钦拾回枯木,她跳下马车,蹲在不远处吹燃火折子,点燃自己搭建的小火堆。

  一路上,魏钦承担了所有活计,除了烧火一事。

  一名詹事府的年轻官员偶然路过,见魏钦站在远离一堆堆篝火的空地上,意味深长地看向江吟月,“这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大小姐吗?魏编修好福气,能得江大小姐洗手作羹汤。”

  正在煮水的江吟月挑起眼梢,认出他是她在沦为全京城笑柄前,三番五次托媒人登门有意与江府结亲的高门子弟,后因得知太子“心意”,立即放弃结亲,不久后迎娶了工部侍郎府上的七小姐。

  “烧火煮水而已,赵大人觉着稀奇?”

  “别的女子做这些,自是不会稀奇,换作娘子,当然稀奇。”

  江吟月听出奚落之意。

  当年触手不可及的贵女有了烟火气,让家世稍低的他生出扭转落差的满足和虚荣了吧。

  小人嘴脸。

  “赵大人左手的鸡腿是从何得来?”

  男子笑道:“御厨秘制。”

  “右手的酒呢?”

  男子故意嗅起酒香,“从同僚那里讨来的。”

  “乘坐的车呢?”

  “御手驾驭。”

  江吟月戳了戳火堆,扫视一眼伴在太子身边的臣子和近侍,语气寻常道:“我尚且烧火煮水在途中寻些价值,赵大人呢,除了充当人数,对殿下可有哪些价值?”

  男子些许迟钝,江吟月不紧不慢又道:“三年了,赵大人在詹事府止步不前,没能加官进爵,就连此行充当人数,也花费了很大的精力才争取来的吧,怎么没见伴在殿下身边?”

  “你……”

  江吟月佯装恍然,“哦,是花架子不中用啊。”

  男子面如锅底,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美酒和鸡腿忽然不香了。他嗤一声,也不打算再维系体面,“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可三年前面对质疑和讥笑,怎么没见娘子应对如流?是理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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