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江吟月冷下脸来,男子不做停留,迈开大步,“污点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
话落,后襟一沉,他下意识转身。
江吟月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笑道:“有污点了,可惜了这身昂贵锦衣,赵大人不妨洗洗看,也算在途中亲自动手做些有价值的事,还能见证污点是否洗得掉。”
男子额头绷筋,哪有高门贵女如她这般不庄重的,竟用雪泥砸人!
堂堂男儿,不与小女子计较,他磨了磨牙,甩袖离去。
另一边,御厨备好食材,起锅烧油。
香气四溢。
卫溪宸坐在檀木马车内,交代富忠才为江吟月和魏钦备些饭菜。
富忠才吩咐下去,手持盥洗的银盆和布巾,打算为太子擦拭身体。
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但卫溪宸喜净,每晚都会细致擦拭。
健硕的身躯在风灯下泛着暖色光泽,卫溪宸接过富忠才拧干的湿帕,一点点擦拭胸膛。
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陈年旧疤,是为他的小青梅挡下一箭留下的。
可转头,小青梅就独自逃生了。
富忠才暗暗觑一眼,为太子更衣后,步下马车,与等在车外的严竹旖点头示意。
“娘娘怎么不回自己的马车?”
严竹旖对太子身边的红人一向礼待,递上一个青铜暖炉,叮嘱道:“您老年纪大了,注意保暖。”
“多谢娘娘惦记。”
富忠才没有拒绝这份美意,顺水人情,他命人备了两份晚膳,送进太子车中。
夜里狂风肆虐,吹拂峨峨山野,雪作飞花霏霏,碎玉清绝,昔去今来,冬日复冬,皎白依旧。
三三两两围坐篝火取暖闲聊的人们相继散去,各自回了马车。
江吟月窝在车内的小榻上,提灯夜读,余光瞄向从车壁摘下水囊的魏钦。
男子只饮了一口,便将水囊挂回车壁,默默取出被褥在车底打地铺。
江吟月哑然,她偷偷在魏钦的水囊里掺了热水,就想看看魏钦在不经意间是否畏热。
冷热中和趋于温,换作其他人,不会有过激的反应,魏钦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宁愿口渴,也不会饮用。
怪癖。
江吟月吹灭手中烛台,将书卷枕在后颈充当枕头。
夜里寒冷,江府侍女为小夫妻准备的厚被子都盖在了江吟月一人的身上,压得她胸口发闷,噩梦连连。
“我没有……你们血口喷人……”
“小姐。”
陷入众矢之的无法辩白的女子在听得熟悉的声音后,睁开湿润的睡眼,怔怔望着三寸灯火中的魏钦。
“他们不信我。”
深夜会释放白日积压的委屈,强颜欢笑的壁垒也会松动,流窜出脆弱与敏感。江吟月鼻音浓重,似喃喃自语,又似倾诉。
魏钦抬手,迟迟没有落下,最后隔着被子拍了拍被还没彻底缓过来的女子,“他们不重要。”
“你信我吗?”
“信。”
江吟月干涸的心在久久等不来甘露后,突然迎来一滴润雨。她坐起身,盯着七魂六魄好像少了几魂的男子,总觉得他有些不真实,躯壳被仅剩的残魂牵引,靠执念行走世间。
“你好像没有笑过。”
魏钦垂眼,单薄的寝衣不御寒,他浑然不觉,静默坐在榻边。
江吟月有气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想要汲取一丝温暖,却被他的体温逼退。
她拉开距离笑了笑,“睡糊涂了,你不习惯与人肌肤相触。”
可下一瞬,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的额,重新抵在魏钦的肩头。
“小姐除外。”
雾蒙蒙的杏眼微微闪动,江吟月挣扎着直起腰,好奇地盯着魏钦淡色的薄唇。
他刚刚说什么?
“你……再讲一遍。”
魏钦被她盯得不自在,别开脸看向别处。女子没有萌动的羞涩,只是一味的好奇,再听一遍就能懂了吗?
“是小姐不习惯吧。”
不习惯被他触碰吧。
被反“咬”一口,江吟月拉住正欲起身的魏钦,想要反驳,却在几乎鼻尖对鼻尖时,本能避开。
她后知后觉,魏钦在证明到底是谁在排斥夫妻间本该有的亲昵。
否则,颀长精壮的身躯怎会一拉就向她倾倒呢。
江吟月愣住,回想洞房那晚她被魏钦脱去嫁衣心生排斥中途喊停的场景,一时分不清是魏钦不喜与人触碰,还是她不习惯被魏钦触碰了。
“我……”
“没事,夜深了,休息吧。”
魏钦躺回地铺,没有被冷落三年的怨气,平静好似一潭永远不会被激怒的深水。
深不见底。
清早彤云散去,曦光万顷倾泻,映亮皑皑山野。
常年晨练的将士们大多比文臣起得早些,绕圈的绕圈,打拳的打拳。
卫溪宸也在其中,一袭白衣与雪山相融。
接过侍卫递上的箭,他撑开长弰弓,正要瞄向草靶,箭尖一转,直指刚刚步下马车的魏钦。
两双同样狭长的眼不约而同地敛起。
魏钦没有避开。
无形与莫名,隐隐流淌在两名男子之间。
卫溪宸拉满弓,却在箭尖所指的方向出现另一人并挡在魏钦面前时,调转箭尖,射穿靶心。
江吟月不知一大早卫溪宸为何箭指魏钦,虽知这一箭不会射来,但她还是毅然挡在魏钦面前,淡淡睨着对面的人。
在一片叫好声中,卫溪宸抛出弓,转身离开,无人能琢磨得透适才一瞬的剑拔弩张因何而起。
双手接过弓的侍卫不解道:“殿下今日只射了一箭。”
富忠才唉了一声,“是啊。”
“富管事?”
“收了吧。”
富忠才跟上太子,没敢多嘴。
江吟月转过身看向魏钦,觉得太子莫名其妙,“你怎么样?”
魏钦摇摇头,取出谷物,喂马匹吃粮。
其余马匹也都在低头吃粮,除了那匹又癫又燥的杂毛马。
杂毛马被拴在木钉上,无人问津。
江吟月走过去,还未靠近,就被它扬起的前蹄逼退。
显然,昨夜有人教训了它。
狠狠地教训了。
发怒的马匹嘶鸣着,吸引了不少目光。
一名马卒走过来,好心提醒道:“这小畜生性子太野,被娘娘身边的剑客寒笺抽了二十来鞭,不见服软。”
寒笺……
江吟月知晓此人是严竹旖从扬州带来的家奴,他还有两个妹妹寒艳和寒熏,正是那两名女使。
三人对严竹旖唯命是从。
董皇后在拦截严竹旖一跃成为正妃后,特许寒家三兄妹入宫,成为严竹旖的专属侍从。
一张一弛,恩威并施,抚慰了严竹旖的落差,至少明面上,严竹旖是接受了这份人情。
也不得不接受。
江吟月看着杂毛马,摇了摇头。
用过早膳,众人起身赶路。前方雪山不算陡峭,但霜冻难行,马车载人更是举步维艰,太子下令徒步或骑行,减轻马匹的负担。
江吟月跟在车队后头,时不时看一眼被寒笺牵着的杂毛马。
马匹被绑住前蹄,一蹦一跳,几次前仰栽倒,免不了寒笺一顿鞭打。
寒笺生得壮实,面相凶狠,奈何压制不住杂毛马的气焰。一人一马在后方斗狠,被车队甩开距离。
掉队的杂毛马没有纯正的血统,没有得到随行将领和马卒的青睐,几乎被遗忘。
江吟月走过去,“再打,会把它打死的。”
平日里如同影子般不声不响的寒笺语出惊人,“死了也好,无人在意。”
江吟月冷哂,“回你家小姐身边吧。”
寒笺横过一眼,“娘娘命我管教这匹马。”
“打服了就能任她骑行,以此挽回颜面是吗?”
“江娘子慎言。”
江吟月才不在意寒笺的目光里暗含的警告,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剑,手起剑落,斩断了捆绑马匹的麻绳。
杂毛马立即扬起前蹄,蹬开寒笺。
寒笺没想到江吟月如此冒失,他勃然大怒,意欲夺回佩剑,却被斜前方突然逼近的人影踹出一丈远,差点滚下山坡。
魏钦淡淡睨着缓缓起身的寒笺,感受到对方被激起的火气,却浑不在意,拿过江吟月手里的剑抛掷过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那语气,如同在藐视残暴的武夫。
寒笺握紧拳,自随娘娘入宫,七品以下官员哪个对他不是客客气气的?今日还是头一遭被一个七品编修藐视。
可为了一匹马大打出手,会坏了娘娘的名声,寒笺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越过二人,像是不打算计较,却在与魏钦擦肩的一刹,挥出一拳,砸向魏钦的侧腰。
以牙还牙,一笔勾销。
他的拳,可碎石断玉,足够击断这名文臣两根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