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11)

  光休养就要三个月。

  可挥出的拳头被人紧紧攥住了,难以收回。

  骨节传来剧痛。

  他惊愕地看向身侧的年轻文臣,不可置信。

  魏钦面色如常,在快要攥折寒笺的指骨时,蓦地卸去力气,拉着江吟月让开路。

  这边的动静引起车队后排的注意,寒笺不做停留,沉着脸离开。

  江吟月注意到两人的力量相搏,惊讶之余,注意到被解绑的杂毛马意欲逃离,她眼疾手快,拉住缰绳和一绺鬃毛,翻身上马。

  “吁!”

  马匹不服,弹跳起来,扭胯甩腚,作势将女子甩下背去。

  魏钦没有及时制止,他退到一旁,静观江吟月驯马。

  马匹闹出的动静很大,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注意,看好戏的议论声在车队中传开,隔绝在了太子亲卫围成的人墙外。

  有眼力见的心腹们可不会因看好戏打扰到太子殿下。

  卫溪宸乘马前行,跨坐的汗血宝马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

  皎皎白驹,万里挑一。

  可不知怎地,他似有所感,蓦然回眸,视线随下坡的弧度延伸,掠过人群,目光所及是那奋力驯马的粉衣小娘子。

  娇斥的嗓音震慑着不服管教的马匹,身姿在马背上轻盈灵动。

  亦如记忆中鲜活。

  第8章

  卫溪宸拉住缰绳,车队随之停了下来。

  由女使搀扶步行的严竹旖也回过头,瞧见远处的一幕,蓦地扣紧女使的手腕,没有在意女使痛苦的表情。

  她的心更苦。

  那匹不服管教一味撒野的杂毛小犟种,在江吟月的调驯下,竟慢慢温顺下来。

  朝向后的双耳同时一拧,歪向两边。

  懂马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再烦躁的表现。

  詹事府的一名老臣在看过热闹后会心一笑,“驯服了啊。”

  另一名老臣应和道:“江嵩之女可不是花架子,若非当年不懂得收敛,惹怒陛下,至今空置的太子妃之位还不是囊中之物。”

  “我看老弟你要收敛点。”

  “是是是,多嘴了,多嘴了。”

  严竹旖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看向闷头走来的寒笺,丢下一句“自行受罚”,转身走向太子。

  “妾身可与殿下同乘?”

  卫溪宸顿了片刻,倾身递出手,将她拉向身后,没再去注意车队后头的情形。

  “继续赶路。”

  众人不敢怠慢,收起玩味。

  前方探路的马卒却突然折返,“启禀殿下,前方十里,一拨兵马正向这边靠近。”

  来者足有百人,兵壮马肥,气势如虹,为首将领更是魁梧奇伟,威风凛凛。

  车队众人各有所思。

  严竹旖扯了扯卫溪宸的衣袖,“殿下,出门在外,谨慎为上,咱们还是先藏身,暗中观察吧。”

  一旁步行的富忠才瞧了严竹旖一眼,别有意味地笑了笑,敢明晃晃亮出身份的队伍,还能是不速之客吗?

  卫溪宸轻轻摩挲缰绳的纹理,眺望江宁的方向一眼,一夹马肚,继续前行。

  沿途桠枝飘飞花,剔透晶莹午日里。

  晌午时分,人马相继翻过雪山,于山脚下暂歇。

  卫溪宸独自回到檀木马车,支颐假寐,没急着赶往驿站,似在等待什么。

  未时未至,阵阵马蹄起波澜,引得车队马匹不安,反倒是被江吟月驯服的杂毛马高仰着脖子,摇摆长长的鬃毛。

  比不得御马敏锐。

  江吟月失笑,随着马踏平地声渐重,她心中有了猜测。

  没一会儿,十来人的队伍先行抵达,身披铠甲的将领匆匆下马,跪地抱拳,浑厚嗓音中透着对贵客的恭敬,“江宁都指挥同知程高,奉都指挥使令,特来接应太子殿下!”

  紧随其后的下属跪地道:“末将等参见殿下,殿下洪福金安!”

  又过了片晌,马蹄声声不绝,黑压压的甲胄士兵相继跪地请安,声势浩大,在空旷的山脚下回音不断。

  檀木马车中终于传来一道清朗嗓音,含笑温润。

  “诸位爱将请起。”

  一抹白衣打帘而出,宽袖被风吹鼓,如鹤展翅。

  飘逸出尘。

  卫溪宸站在车廊,目光落在江宁都指挥同知程高的身上,“辛苦将军。”

  程高躬身,不敢直视储君,“殿下跨越迢迢山水,舟车劳顿,末将等只是中途接应,并无辛苦。”

  卫溪宸步下脚踏,亲自扶起这位从二品大员,“前有驿站,将军随孤乘车前往吧。”

  “殿下抬爱,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程高迟疑了下,小心扫过车队众人,稍一抬手,示意下属送上小轿。

  “听闻良娣娘娘与殿下同行,末将特命人打造一顶软轿,可减轻娘娘途中颠簸之苦。”

  卫溪宸闻言摇摇头,倒也没有阻拦,却见两名士兵抬着轿子越过严竹旖,朝车队后头的江吟月小跑而去。

  “恭请娘娘上轿。”

  车队哗然,有人窃笑,有人看戏。

  严竹旖维持着端庄,身形略有不稳。

  江吟月很想揉一揉两名士兵的眼睛,是怎么精准辨认错了人?

  “你们的娘娘在那边呢。”

  两名士兵慌忙转身,大冷的天汗流浃背,灰溜溜去往严竹旖的面前……

  “小人有眼无珠,还请娘娘恕罪!”

  方才,他们放眼望去,不约而同一眼捕捉到车队中气质更为突出的江吟月,没有注意到另一名女子。

  严竹旖示意女使将二人扶起,“不知者无罪,请起。”

  讨好不成反闹笑话的程高尴尬至极,立即附和道:“娘娘大度。”

  严竹旖没计较,坐进小轿,帘子垂下的一瞬,上扬的嘴角骤然压下。

  两拨人马汇集,继续赶路,在暮色黄昏里抵达驿站。

  仍在车尾的江吟月给魏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与富忠才打声招呼,就此辞去,并买下这匹杂毛马。

  相逢是缘,可惜是孽缘,她不愿停留去放大怨意。她想,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原谅卫溪宸,即便卫溪宸不在意,遗忘了前尘。

  这或许就是过来人口中说的,缘分的尽头不是生死离别,是在释然中遗忘。

  而她不是无法遗忘卫溪宸,是无法遗忘那段被误解谩骂的过往。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真心也是。

  卫溪宸教会她,真心必败。

  她伸出手,抚了抚拉车的马匹,“再劳累一段路,咱们去前方休息。我都不知道魏钦给你取了什么名字。”

  杂毛马伸过脖子,挡住江吟月的手,大有争宠之意。

  江吟月忍俊不禁,远远瞧见魏钦拎着钱袋回来。

  富忠才拒绝了他们的辞行,未言明是太子的意思,但显而易见。

  卫溪宸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势必授意过富忠才。

  看魏钦卸下车辕,江吟月兴致缺缺地跳下马车,闲逛似的走进驿站,问驿工下榻的院落。

  这座驿站较大,两人还是被安排在偏僻的小院,门闩都是坏的。

  魏钦去了马厩那边,江吟月独自推开客房,要了一桶热水。

  她勉强挂上门闩,走到水桶前打湿帕子,背对房门一点点擦拭着身体。

  撸起裤腿时,左膝多出一片淤青,多半是驯马时不慎磕到。

  她使劲儿按了按,忍不住“嘶”了一声。

  难怪那会儿有些隐痛,是轻微脱臼了。

  恰好有人叩门,破损的门闩顺势脱离。

  江吟月提着裤腿转身,喊魏钦帮忙正骨,却见门外之人快速转过身。

  是太子卫溪宸!

  他的手里拎着程高从江宁带来的鹅油酥和桂花糖山芋。

  都是江吟月幼时喜欢的小吃。

  江吟月放下裤腿和裙摆,黑睫如翅颤得厉害,“殿下不懂避嫌?”

  “孤叩过门。”

  “请回。”

  不问来意就逐客吗?卫溪宸有些不舒坦,不知是因她的无礼还是见外。

  眼前闪过女子左膝的淤青,加之那句“正骨”,他突然转回身,迈进门槛,径自走到女子面前。

  “脱臼了?”

  措手不及的江吟月立即怒道:“不关殿下的事。”

  “脱臼的隐患可大可小。”

  江吟月左耳进、右耳冒,敷衍了事地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颇为强势。

  哪知,卫溪宸非但没有离开,还放下牛皮纸包裹的吃食,曲膝蹲在江吟月的面前,在江吟月向后退时,抬手握住她的小腿。

  裤腿被撸起时,江吟月失去平衡,倚在身后的桌沿上。

  三年不曾有过的接触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卫溪宸扣住江吟月受伤的膝,细细摸索,在她欲要避开时,猛地发力。

  “嘶……”

  “好了。”

  卫溪宸抬起头,仰视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女子,浅色的瞳微黯。他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提醒女子近几日切莫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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