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希望,你是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站在我身边的人。”
“我明白。处座信任。刘尽山,一定不会辜负。”
她的笑意很淡,短暂的沉默过后,她问出一句:“今天休息,我亲自下厨,你想吃什么。”
刘尽山抿嘴笑了笑,“都好。”
“离家太远,应该也会想念故乡的味道,那我试试能不能复刻出北方菜的味道。”
新夏。
第010章 生日快乐
一九三一年,七月十四。
“今天是十四,月亮快圆了吧。”
“是啊,又是七月十四了,席桑隅小姐又长一岁了。”程小晚伸出双手,合十,佯装严肃道。
席桑隅此刻望着月亮,装作不经意地说:“明天七月十五,又该去上香了。”
她眯起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程小晚在宁远国民政府那棵老梧桐树下布置好桌椅,端出一套酒杯,在桌上摆齐席桑隅平常爱喝的酒。
听见这句话,她回过身调侃着拍了拍席桑隅的肩膀,“话说这几年,你怎么一直这样,每年七月十五都给他一个大活人上香。”
“其实我给他上香,不是盼他怎么样,而是我的确对不住他。”席桑隅声音微哑,语气里没有释然。
“我知道。”程小晚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最近怎么样了。”
席桑隅轻描淡写一句话,仿佛对此真的漠不关心。
程小晚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站在一旁同样正在看月亮的胭脂。
赵胭脂同样沉默,然后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听说,快不行了。”
席桑隅顿然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目光流转中,似乎就是在平津的帧帧瞬间。
刘尽山在一旁收拾餐具,她们对话的内容,都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他在脑海中搜索着她们所谈论的只言片语里的那位主人公。
平津,病重。应该就是传闻中的:
蒋怀青。
一盏缺了半块的月亮和零零散散的几颗星星挂在鸦青的夜空中。与宁远的雨季,似乎很是相配。
席桑隅坐在一旁,目光停注在桌子上摆盘精致的那碟桂花山楂蜜饯,问程小晚:“小雷怎么没一起。”
“哦,他回了一趟平津之后似乎生病了,在休息呢。”
听见程小晚这句话,席桑隅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用筷子夹起她面前碟子里的一个玫瑰卷浅浅端详。
赵胭脂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提醒她,又因为想到了什么而迟疑地放下手。
“放心,他不会做没有成算的事情。”
赵胭脂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尽山四下环顾,入宁远国民政府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知道,因为席桑隅不喜欢鲜艳的颜色,所以宁远国民政府里的盆栽布设,一直以来都是冷色居多。
而今天,在院落里最显眼的地方,不知道是谁,赫然摆了一捧金黄张扬的向日葵。
他皱起眉头,小声问赵胭脂:“雷书阳怎么买了向日葵摆上来了?”
“是小晚。”赵胭脂回过头来,淡然回答。
虽然不解,但刘尽山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因为他最怕的,就是程小晚那张无时无刻都能编排到自己的嘴。
此刻,宁远国民政府院落里的层层光影落在她手中红酒因微微震荡而形成的细碎涟漪里。
“桑隅,许个愿吧。”
“好。”
四人在桌前围坐。梧桐树下,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静默很久后,才缓缓吹灭在风中忽明忽暗的蜡烛。
“许的什么愿呀?”程小晚微微起身拉近木椅,凑上去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吧,那就快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程小晚早早坐下,抓起筷子,眼神在满桌佳肴中迷离下去。
酒酿圆子、梅子炒肉、燕窝鸭子、鲫鱼豆腐、虾仁蒸蛋、羊肚菌竹荪鸽子汤,一样热气腾腾。
程小晚看见这些,毫不收敛地笑出声音,“还真别说,这个雷书阳,说是生病了。知道桑隅过生日,做的东西倒是也一点都不含糊呢。”
“确实,好多都是雷大厨新研究的。这个是桂花山楂蜜饯,桑隅估摸着你应该爱吃,就让他多做了一些。”赵胭脂把那盘小食往程小晚面前移了移。
红色去核的小山楂炙烤三遍,过后淋上一层桂花蜜,盖一层刚晒过的干桂花。酸甜交织,程小晚一个人吃了一大盘。
“既然席桑隅小姐对我这么好,那我和胭脂,当然要给你备一份大礼。”
席桑隅一愣怔的功夫,赵胭脂和程小晚就共同从大厅抬出来一个很大的华丽礼盒。
“祝席桑隅小姐十九岁生日快乐。”
“这是……”
“宁远的时气太特别,许多做你制香药用的着的东西都没有,你又不太容易回去。所以小晚上次回平津就顺便帮你买了一部分。还有一些平常不好找的原料,我们前两天还去了北平和奉天,总算是收集得差不多了,以后应该用的上。”
赵胭脂还是淡然笑着,温柔本身。
“谢谢胭脂小姐和小晚小姐。”
程小晚的目光顺着席桑隅落在香料盒上的手游移,睫毛扑簌,语气却仍旧犀利,“谢就不必了……席小姐可是香药世家的后人,手艺总不能荒废了吧。”
席桑隅打开,梨木雕花的精致盒子,镂空描金。内分九十九格,每一个小木格里,都是一种原料药粉,底下还有胭脂亲自用簪花小楷写的名目。
甘松、白芨、红景天这几种,都是平常并不容易见到的。
木盒触感冰凉,梧桐树叶簌簌作响。
赵胭脂和程小晚其实对香药原料知之甚少。席桑隅看着眼前这一盒药材,就似乎看见她们两个人多少个日夜在昏暗灯光下翻阅她那几本繁字的古书,又去了几座城市挨个寻找、问询的景象。
她的视线落在这个散发出淡淡清甜香气的木盒上,眼神慢慢失焦。
此刻小晚的张扬声音又重新在她耳边响起:“还有一样,就是……包你一辈子的向日葵。从今天开始,各种节日,我都送向日葵给你。只要有我,就有向日葵。”
“为什么是向日葵。”赵胭脂笑着问。
“桑隅对什么东西都是淡淡的,和你又都喜欢冷调子的东西,剩下一个刘尽山什么都不管。过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什么郁金香蓝玫瑰,哪有一朵向日葵好。”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在程小晚的余音未落中喃喃道:“是是是,都听程小晚小姐的。”
说完这句话,她抬眼看见刘尽山在灯光下仿佛有些亮晶晶的眼睛。
程小晚微微一笑,似乎知道她的疑惑,还是用她惯常的语气调侃着说:“他给你准备的礼物,等会你就知道了,你肯定喜欢。”
“是吗。”席桑隅凝目在手中握住的那瓶酒上,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四个人一起举杯,宁远国民政府里零零散散亮着的灯光透过窗落在他们脸颊、耳畔。
灯光里,梧桐树下。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和红酒摇晃的瞬间,似乎就是那一刻的永恒。
宁远的雨季是很长很长的,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所以七八月份,刚下过雨的傍晚的风里,也夹杂着一丝丝凉意。
饭后,四人在宁远有说有笑地散步。
其实,这是席桑隅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这座城市除宁远国民政府外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建筑物和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包括阴霾。
她自己走在前面,地上积落的雨水和着泥泞,沾湿裤脚。带着潮湿的梧桐树叶,和风一起,擦过她鬓间辗转的发丝。
她顺着梧桐树叶落下来的方向抬眼,看见巷子两边到尽头,都不尽相同地种满了梧桐树。
席桑隅怔怔地回过头,一段距离之外的刘尽山,在昏黄的路灯灯光下只能看清轮廓。
席桑隅似乎很明白刘尽山,但她仍然有所动容。
她眼里有一层淡淡的水雾,只是隐在了宁远雨季潮湿的夜里。似乎是风平浪静,似乎是过后无痕。
“生日快乐,席小姐。”
“希望梧桐日复一日的繁茂。”
席桑隅听见他说这句话,仍旧愣怔。
程小晚似乎永远张扬的声音在耳边一闪而过:“咱们刘科长,从四月底就从这条街开始到宁远各处,在巷子两侧种梧桐树,还得保证不让你提前发现……”
“这条街,我想改个名字。”
她仍然声音沉沉,只是带着那么一丝波澜。
程小晚撇撇嘴,“好啊,这宁远的街道名字不知道是谁起的,个个都老气横秋的。宁远国民政府在这条街尽头,名字那么难听,也该改了……”
“槐序末街。”
刘尽山听见这个名字,心脏仿佛轻轻颤动了一下。抬眼的那一瞬间,和她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