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去。”她动作利落地把刘尽山扶到车上,然后一脚油门迅速往医馆赶去。
他毫无血色的面庞隐隐透着青灰,目光失焦。世界在此刻仿佛都一并被缩小成一个点,然后在混沌中长久地闭上眼睛。
“刘尽山你不要紧吧。”
“刘尽山,你挺住。”
席桑隅肩膀上的伤口仍旧隐隐作痛,同时又焦急的攥着方向盘,一遍又一遍叫着他的名字。她按下喇叭的声音刺耳,驱赶着行走的路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尽山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四周一片白色,药水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房间各处。
模糊光影中,她正背对着自己。隔着帘子倚在这间屋子窗边的墙上,眉头紧锁地询问赵胭脂。
刘尽山立刻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有。”
“他是冲我来的,他有一把手枪很熟悉,好像在平津时……你着重去查。”
“是……桑隅,到底是什么人,你和刘科长两个人都不是对手。”
“他是有些功夫,我轻敌了。不过还是因为他在暗处,又是偷袭,他自己也伤得不轻。”
“那就好。”
“那个身影很熟悉,只是我一时间想不起来……算了,我让雷书阳按方子炖给刘尽山的汤做好了吗?”
“小雷今天告假回平津了,汤是小晚炖的。”
她点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嘱咐赵胭脂在门口等自己。只是恰好回过身的时候,看见刘尽山正睁大着眼睛看着她。
“你终于醒了。”
她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一点点笑意,扶他坐起来,盛了一碗药汤递给他。
刘尽山有些手足无措,“多谢处座。”
“放心吧,你运气好,没什么大碍,只是……可能要留疤了。”席桑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迟缓,好像有些自责。
他还是寡言:“没事,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你的伤怎么样。”
“我没事,小伤而已。”
“那就好。”
他颇有好感地端起那碗香气诱人的药汤,尝了一口,微微皱眉:“处座炖的?”
“不是,是小晚,好喝吗。”
他沉默了一阵,把药汤一饮而尽,放下碗才说:“挺难喝的。”
席桑隅忽然笑了,只是又是如鲠在喉的一阵沉默过后,才缓缓开口:“谢谢你。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刘尽山目光灼灼,“就当报答处座,那天在北平,救我,不是也没有犹豫吗。”
她总是习惯了隐去那些细微的情感,垂下眼睛,半带笑意地扶他躺下,“我的仇家太多,我的人,免不了也是这样。和我一样,担惊受怕。今天或许只是个开始,你怕吗。”
“不怕。”
席桑隅望着刘尽山许久,最后只是说:“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她快步出门,给守在门口的赵胭脂留下一句话。
“给我查雷书阳的底细。”
“是。”赵胭脂立即快步跟上去。
刘尽山眼见席桑隅走远,就吃力地扶着冰凉墙壁坐起来,靠在床上。咳嗽的时候,伤口处仍旧有细密的痛感。
他思量很久:如果这一枪、这处伤,能让她更信任自己,那也是值得的。
——
一周后,刘尽山伤势已经大好,恰好傍晚余温散尽,暑热褪去。他就散着步走回宁远国民政府。
他立在宁远国民政府门口,远远看见了蹲在院落里那棵梧桐树下的席桑隅。
白衣黑裙,青丝如瀑。
他有一瞬间的愣怔,脑海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回过神来。
她鬓间的发丝垂下,眼神温柔似水落在地上那几只在吃食的小猫身上。
夕阳的光束擦过老梧桐树的缝隙,桐叶状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半明半昧,不羁的脸像天色将晚。
下一刻,她看到刘尽山,立马站起身来,恢复了平时那副俨然让人难以近身的严肃模样,淡淡地说:“你回来了,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
刘尽山这次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立在原地,而是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到她身边。
席桑隅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微微弓下身子摸了摸那几只小猫的脑袋。它们也没有躲开,反而是不害怕地蹭蹭他的手。
“这几只猫长得越来越胖了,不过那只橘色的,以前从来没见过。”
“它是新来的。”
刘尽山和席桑隅相视一笑。
“是你啊,我说怎么还有人舍得喂它们鹿脯肉吃。”
她还是淡淡的,一脸笑意看着那几只小猫。
刘尽山没有说话,还是那样温柔谦和地望着她,似乎有些出神。
他只是在这一刻,好像看到她藏在冷脸下温柔的那一面。好像第一次感觉,她和在高位上杀伐果断的那个人,并不完全相同。
席桑隅抬起头缓缓开口:“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处座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是吗,传闻是怎么说的。”
“也没什么。”
“大概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这些词吧。”
“倒也没有这么难听。”
他恭敬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到三楼她休息室的门口。高跟鞋和皮鞋落在空旷寂然的走廊楼梯里,还有回音。
“进来吧。”
“是。”
她走近檀木桌旁,端出一杯枫露茶递给他。
刘尽山瞥见,她休息室的桌上,总是放着一本做旧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刘尽山,二九年在平津,先生有一句话倒是说得很对。在这个时代,想要活下去,就要狠心。所以确实,这些年一路走来,也搭上了不少人的性命,攒了不少仇家。”
“先生的话,受益匪浅。”
席桑隅忽然笑了笑,“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她转过身去想要拿一样东西,忽然想到了什么东西,手落在书柜某一本旧书上,没有继续。
她回头一字一句对他说:“刘尽山,凡事要为自己留退路。既然他教你要狠心,那如果有一天你成了他的绊脚石,他也一定会狠下心来杀了你的。”
刘尽山愣怔了一下,在那一刻恍然发觉,她似乎对所谓的先生,并不是死心塌地地卖命。
“好在,我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了。宁远虽然不大,但在这儿,我说了算。”
刘尽山点点头,席桑隅顿了顿,而后说:“刘尽山,宁远的局势,你了解吗。”
他思索片刻,没有选择张扬,而是摇了摇头。
席桑隅神色平静,脸上带着隐隐笑意,“平津国民政府已是特区特设,市与省府同级,这在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来。而宁远虽为下辖县级,却同设宁远国民政府,与宁远县政府并立,更是无出其右。”
她从最上面的档案袋中,抽出一张纸页递给刘尽山。
他伸手接过,一字一字地看去:
《平津特别市辖县宁远行政改制暂行条例》:
宁远虽属平津下辖,然其东沿海、北邻租界、南多山地,实为咽喉要地。近年走私、谍报屡禁不止,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旧制无力辖制。兹特准宁远自民国十九年七月一日起改设宁远国民政府,直隶于平津国民政府,其性质为中央特许之地方临时机构。宁远国民政府设处长一员,副处长一员。下辖四科,分管情报、财务、人事、特务。
宁远县政府仍保留,掌理宁远民政,双轨并行。
……
刘尽山放下纸页,淡淡说:“其实两者并行,也不一定是好事。”
“说得好听罢了,”席桑隅笑了笑,“一山不容二虎。如果有,要么暂时势均力敌,要么,他们是一家。”
刘尽山隐隐察觉到她对宁远县政府的敌意,或者她惯常的言外之意、故弄玄虚,但只是付之一笑。
“除此之外,宁远地处中国沿海,经济富庶,地理位置至关重要。虽然在平津辖下,但离平津太远,又相对独立、隔绝,安全性极高,这就是宁远国民政府必须存在的原因。而宁远又是一个人口少、面积小的小城,所以宁远国民政府只设总务处。它的矛盾性,你懂吗。”
“我明白。先生重视宁远,所以派处座任宁远国民政府处长,他也放心。”
“宁远看似不起眼,却自古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不止先生重视。”
刘尽山忽然抬眼,对上她略带深意的目光,感觉后背微微发凉。
“刘尽山,你是我的人,和胭脂、和小晚都不一样,你明白吗。”
“我明白,虽然你们三人是要好的朋友,但赵科长一直……是先生亲培的精英,程科长又生性温和,只求安稳度日。”
席桑隅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我没看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