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桑隅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从椅子上坐起来离开后排,隐没在前排的人头攒动当中。
不知为何,席桑隅隐隐觉得有些心慌。好在很快,刘尽山就已经回来了。
“没什么异常,只是中间四排,每个人都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我偷偷瞄了几眼,已经记下来了。”
他立刻从椅子旁抽出一张白纸,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很快一字不落地写下来。
席桑隅盯着他刚才飞速写下来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里有些许欣赏,忽然笑了起来,“过目不忘啊,刘科长。”
“这点本事没有,怎么进宁远国民政府。”
她眯着眼睛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过去,似乎毫无头绪。
1.×0.0567×100×7
2.×0.359×40×10
3.×0.567×50×4
4.×1.267×2×5
“正好四件拍品,如果是价格的话,应该是一一对应的。只是拍品的底价,不是已经标得很清楚了吗。”
席桑隅沉思着,“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这一串数字在刘尽山脑子里转圈,不知道从哪冒出一个念头,他随口一问:“那位朱科长,是什么人呢。”
“朱科长在平津也算家世显赫,她父亲之前是军政管枪支器械的……”
席桑隅说到最后四个字,只愣了一秒,已经反应过来。
“军火。”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刘尽山心一惊,然后继续理智分析着:“那么按顺序应该是手枪、狙击枪、手榴弹和大炮。”
“第一列是按照拍品底价乘算出来的价格,这个‘100’应该是数量,那这个‘7’……”
“也是数量,是批数。”
“对。刚刚正好是七个人喊价。”
她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一阵混乱,而后立即把刘尽山手里的那页纸抽过来攥成一团丢掉。
“用不用给先生……”
席桑隅忽然抬手,“不,她敢在这种场合冒这么大的风险,可见好处不少。这些人是何方势力还不清楚,不能轻举妄动。”
刘尽山神色凝重,“是。”
“她为了保她的财路,也会好好保这场拍卖会的。反正这趟浑水,我们不能蹚。”
她顺势起身,观察四周没有异样,才示意刘尽山跟着她离开。
只是,才刚刚走到休息室外,身后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席小姐。”
席桑隅停住,堆出一脸假笑才转过头,“朱科长,久仰。”
“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就着急要走啊。”那女子脸色转变很快,笑意盈盈地迎上来。
“既然到了北平,我也该请二位喝杯茶。”
朱金请席桑隅到休息室沙发上坐下,刘尽山站在一旁,看见她从休息室端出一壶茶水,倒了两杯放在桌上,拿着茶壶站到自己身边。
席桑隅扫了一眼那茶水,即时拿起枪。随着“砰”的一声,茶壶瞬间碎裂,茶水四处飞溅。
朱金手一松,瓷杯的碎片瞬间四散,茶水烫到了她的左手。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阴鸷,但是仍然没有太大波澜,只是假意笑了笑。
席桑隅收起手枪,“朱科长,在水里下药这种手段,用在我这儿,不觉得太拙劣了吗。”
“席小姐,误会了。”
她愈走愈近,转过身掏出枪就抵在刘尽山的胸口处。
席桑隅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做,但仍旧丝毫不慌,拿出手枪对准朱金。
气氛剑拔弩张,刘尽山的思绪顿时空白一片。
“刘科长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世上,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刘尽山耳廓瞬间红透,此时,才从愣怔里发觉自己刚才不顾后果的莽撞。
席桑隅站在不远处,声音响亮中带着一丝颤抖,“朱科长,我在北平,也不是一个眼线都没有。要么把今天在场的这些人通通灭口。要么,即使我和他死了,今天的事,也会一字不落地传到先生的耳朵里。”
“席桑隅,这么做对你没什么好处吧。”
“当然。”
“你想要什么。”
席桑隅见势一步一步走近,握住她抵在刘尽山胸口的那把手枪。
她见朱金似乎已经有些犹豫,立即拿手掌攥住冰凉的枪口,慢慢移开,然后摆手让刘尽山退到一侧。
朱金失神的双眼深陷在眼眶里,一动不动。
思虑过后,她立即俯下身来,“冒犯了,席小姐。”
“朱科长,放尊敬了,应该称呼我一声,席处长。”
朱金抬起头,没直视她的眼睛,沉默一阵过后终于收起枪,只是不冷不淡地回应了一声:“是。”
“我派人护送两位去火车站吧。”
“不必。”
出了宴会厅的门,席桑隅似乎还在出神,心绪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处座,对不起,是我太莽撞。”
她并没有责怪,只是淡淡地说:“以后还是小心为上。”
“是。”
席桑隅侧过脸望着刘尽山,他似乎心不在焉。
“怕了?”
他低眉笑了一下,“没有,只是……处座到宁远就任不足一年,根基未稳,正应该收敛锋芒。不该为了我……和先生身边的人起冲突。”
“她知道我能看出来茶里有毒还故意为之,就是想吓唬吓唬我。我如果忍气吞声,她岂不是更放肆了。就为你是我的人,我也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
席桑隅见刘尽山没再说话,也只是往前走着,须臾补了一句:“当然,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也总该从她这些勾当里,捞点好处不是。”
他心口忽然有一种尖锐的刺痛感觉,只是在静默当中慢慢融进血肉。
“想回家看看吗。”
刘尽山抿嘴一笑,“我家在城外的一个镇子里,太偏僻了。”
席桑隅静默了片刻,幽幽瞥一眼他,淡笑道:“就当我给你放假了。”
她提早租好一辆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巷口。
刘尽山这次坐在后座,席桑隅熟练地开着车,打开窗户。风穿过这条路上的草木,扑到她脸上。
一路上,山脉绵长敦厚,草木正是茂盛的季节。直到她在刻着“清平镇”的石头处停下来,天色渐晚,北平也渐渐下起小雨来。
刘尽山撑着伞,两个人停在一座古朴的院落前,朱漆大门颜色淡褪,爬山虎蔓延生长。
站在这巨大的黑色伞面下,仿佛彻底与这雨雾隔绝,路灯倒映,光影被骤雨打的破碎。
他把雨伞向她身侧倾斜。
她在雨中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看过那所老房子,走完了他年少生活过的每一寸土地。
无解。
第009章 站台暗涌
宁远这座高墙环绕的小城,即使入夏,也总是雾蒙蒙的。雨过还未天晴,无尽的阴霾绵延,看不到边际,如同一片阴郁的沼泽。
刚下火车,席桑隅和刘尽山两个人并肩走在城南火车站附近的璟云街巷。
忽然,席桑隅察觉到身后有一个黑色的高瘦身影。
她打算回头查看的时候,一枚子弹已经毫不留情地朝她飞来。她很敏捷地拉住刘尽山侧身一躲,两人顺势利落地掏出别在大衣里的两把手枪,瞄准那个男人一阵扫射,弹无虚发。
刘尽山甩出行李抵挡,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
那人面对着枪林弹雨,并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仿佛慷慨赴死一般,继续向她开了一枪又一枪。
没几分钟,那个黑衣男人就倒在血泊里,似乎已经不能动弹。
席桑隅松了一口气,握紧手枪打算上前查看。
那人却忽然动了动手指,忍住疼痛拿另一只手吃力捡起枪,爬起来瞄准席桑隅继续射击。
子弹擦过墙壁的火星瞬间消失,面对此刻突如其来的枪林弹雨,席桑隅和刘尽山似乎有些猝不及防。
那一瞬间,刘尽山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挡在席桑隅身前,转过身把最后的几枚子弹统统用尽。
仅仅几秒,黑衣男子在最后打出的那枚子弹,正中刘尽山的胸口处。
“刘尽山。”
席桑隅显然是没有预想到这样的情状,所以晃神看向刘尽山的那一刻,一颗子弹飞来,也在她的肩膀处擦出一道很深的血痕。
因为受伤,她握着枪的那只手力道骤然不稳,只打在了那人的手腕上。
子弹消耗殆尽,伤口似乎隐隐作痛。她按下左手食指上嵌着红玛瑙的那枚戒指一侧,几个极细的针簌簌飞出。
那人已经死了一大半,终于来不及捡起枪,拖着满是伤口的身体慌忙逃窜。
席桑隅没有再追,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刘尽山,刚想问他怎么样,他却先开口了。
刘尽山用手摸了一下捂住汩汩冒血的伤口,一面和她故作镇定地道:“你没伤到吧。”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有一瞬间的愣怔,听见他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没事,包扎一下就好。”说完这句话,刘尽山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