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桑隅很快从回忆当中的淡然伤感抽离出来,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今天休息,有什么安排。”
“平常盼着休息,真到了休息的时候倒反而没事做了。”
“是啊,一天时间太短,像你回一趟故乡北平,也难往返。”
她看向他的眼睛,嗓音里带着几分因为刚刚回忆的情景而来的微哑。
“说是故乡,其实我在北平,早也没什么亲人了。只有一处老院子,自我离开来宁远之后就一直空着了。”
“原来你也是个无家可归的。”
“赵科长和程科长都是平津人,我是北平人,无家可归。处座不一样,家就在宁远,想回便回。”
席桑隅忽然略带苦涩地笑了笑:“其实我跟哥哥关系也没有那么好,所以那个家,父亲走后,也不经常回,渐渐也就淡了……其实你我还挺像的。”
她提到这句话,一时有些木讷,只是很快恢复平静,从暗室里端出来两壶酒,“这是我新调的杏仁酒,尝尝吧。”
“多谢处座,只不过我不胜酒力。”
“宁远阴雨连绵,你在北方长大,一开始肯定会不适应,慢慢会好的。杏仁酒能祛寒,不醉人的。”她先端起酒杯。
潇潇雨声。刘尽山没有再推辞,而是在她的注视当中,一饮而尽。
“我和席少爷还不太熟悉,不过……毕竟你们是亲兄妹,以后总还是会好一点的。
“但愿。不过我今天找你来可不是谈伤心事的。”
“那是……”
“我这香水,想起一个好名字。胭脂呢,前两天给我举荐了一个合适的人。”
“谁?”
“你。胭脂说,你诗写的不错。”
“赵科长……她之前还跟我说处座是从前平津国民政府最会写文章的——其实我不太懂香料。”
席桑隅笑意平淡,“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这个味道有些熟悉,我那张就任书,就是用这个香水写的吧。”
“嗯,不过兑了墨水进去,味道没那么明显了……你觉得怎么样?”
“清苦、冷调,倒是不俗。但是太过于清冷了,不妨再加点东西进去。”
“什么东西?”
“合欢。”
“合欢?”
冷雨敲窗。她目光游离,注视着玻璃窗户上缓缓划过的雨水,听到这两个字时略显茫然地回过神,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刘尽山沉声道:“我听说合欢有忘忧的功效,还能治疗失眠多梦,而且寓意也好。”
席桑隅有些惊讶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而后笑着说:“合欢味甘性平,有解郁安神之功效。放半钱进去,既不会伤了此香的清冷之气,也能调和药味过重的苦感,乃是点睛之笔。刘科长还说自己不懂。”
“处座过奖了。”
“那名字呢。”
“前调清冷,中调炙热,后调平和,其实就像人生一般。”
席桑隅愣怔了一刻,她只是没有想到,刘尽山能有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刘尽山眉心微动,透过她眼眸中隐约的孤寂,声音沉沉道:
“人生如此,正逢其时。”
她侧过脸,手指在略有些发黄的旧历上划过几行,最终停在了“四月十七”这一天。
“槐序十七。”
刘尽山点点头,“槐序是好时节,万物复苏。今时今日,就是最好的。”
“好。”
席桑隅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槐序十七”这四个隶书大字。
满纸墨香里夹杂着一丝丝槐序十七的味道,刘尽山站在那里看着她,似乎眼神闪烁,最后只是移开眼睛,把目光落在那四个端庄古典的大字上。
她微微侧过身子,冷声说了一句:“过两天,先生要派人在北平举办一场拍卖会,情况错综复杂。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去暗中保证拍卖会成功举办。”
刘尽山随即习惯性地点点头,还没有来得及像往常一样问出那句“需要我做什么”。
“你陪我去。”
他听见这句话,忽然抬眼。
她仍旧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波澜。
“去告诉胭脂,从后天开始,代管宁远国民政府三天。”
“是。”
“还有事吗。”
“没有了。”
“去吧。”
随着刘尽山阖门的声音落下,屋子里似乎骤然空荡,窗外雨声漫延进来。
她闻了闻屋子里梧桐冷调清苦遮盖漂浮的香水味,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笑着坐下。
她小心翼翼地从桌屉最下面抽出一张泛黄的褶皱白纸,上面一行日文小字密密麻麻:
光に向かって生きる.
翻译过来是:向光而生。
第008章 拍卖风云
火车上
北方的气候和南方还是很不一样的。
隐隐青山,苍茫大地。更多的,是一种厚重的美感。
“带你出来,主要是想让你多历练历练。当今局势,你能多了解一些,也是好事。”
“我明白。”
“北平是你家乡,正好借此机会,回去看看。”
刘尽山听见她这句话后,目光顿住一瞬,而后低眉抿嘴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处座在宁远长大,正好带着处座看看北方风光。”
“出了宁远国民政府,就不用叫处座了。”
“是,席小姐。”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称呼,笑着点了点头后侧过半个身子,透过火车陈旧的窗向外看,“可惜现在是初夏,没机会看雪了。”
“你没见过雪?”刘尽山眼角的笑意若隐若现。
席桑隅假意咳嗽了一声,“倒也不是没见过。”
“以后还有机会来的。”
她低垂眼帘,以笑意回应着刘尽山的这句话。
车厢里的嘈杂仿佛都被窗外层层叠叠的大山吞没。
——
拍卖厅选址在北平城东的一个宴会厅,雕栏玉砌,金碧辉煌。分一个主厅和四个休息室,主厅一共九排。前三排是松软皮质的沙发,中间四排都是雕花的梨木座椅,尽显奢华。而最后两排,只是简单古朴的低椅。
厅里已经有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正聚集在一起高谈阔论。
“我们这次暗中观察就好,不要太张扬。”席桑隅拉着刘尽山在最后一排不显眼的位置偷偷坐下。
“我知道。”
刘尽山远远望去,一共四件被隔在玻璃盒子里的精美藏品。拍卖师带上手套解开结,覆盖在玻璃盒子上的轻柔纱幔滑落。
“这些拍品挺不错的。”
“都是先生早年收藏的,来的都是平津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不能出错。”
刘尽山点点头,“既然是都平津的富商参加,那为什么先生没在平津办这场拍卖会呢。”
“这些珍品在先生北平的宅子里放着,再运回平津,夜长梦多罢了。”
此时,会场里声音杂乱。拍卖师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开始向参与者介绍这四件拍品:“第一件拍品,是一件胭脂红釉酒杯,下面我宣布竞拍底价……”
刘尽山被拍卖会的激烈氛围吸引了一小会,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席桑隅正倚在椅背上阖眼,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
她似乎也察觉到刘尽山看着自己,所以缓缓睁开眼睛问他:“有异常吗。”
“没有。”
她放下手,嘴唇微微动了动,“太嘈杂。”
刘尽山知道,她一向是不喜欢这种热闹场景的。
他没再理会,只是继续看着台上那四件精美绝伦的珍品,听着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报价,有些感慨。
金钱在这些人眼里,不过就是一串再平常不过的数字罢了。
人群讨论呼喊的声音落在席桑隅耳朵里。她皱起眉头,反感地睁开眼睛,索性漫不经心地摆弄起左手食指上那枚戒指。
刘尽山注意到,那是一枚做旧的单环雕花银戒。中间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玛瑙。虽然是鲜艳的颜色,但是质地如玉,色泽温润,竟不张扬,而是冷寂之感。
样子是有些旧,但做工精致且很特别。能看得出来,她也很珍视。
“这些人,处座都认识?”他压低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席桑隅说着话。
“我在平津不过一年,并不熟悉。只是这些人好像不全是收藏家和富商。”
席桑隅说完这句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直起身,透过那些宽厚的背身往前排看去。
“这些人,倒是帮派和土匪居多。那个,就是平津五湖帮的帮主……他们怎么来拍卖会了。”席桑隅抬手指了一下坐在第四排的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
刘尽山也反应过来不对劲,问道:“处座,这个拍卖会是谁督办的。”
“先生手下的一个科长,朱金。”
刘尽山若有所思,“马上就中场休息了,我去前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