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人群散去,陈文远和她回到屋里坐下,给她沏了一杯淡茶水。
“怎么样。”
“见过沈南关同志了,他在新华社很安全,不用担心。还有三月、天尘,他们都很好。”
“那就好,宁远的情况,还是得靠他们了。”
“是啊,只可惜我们在宁远的同志太少,势单力薄,又没有真正能够接触到敌人内部的机会。宁远的暗流涌动,其实我们只能看到最表面的那一层。”
“嗯,我之前和组织申请过,但都被一一驳回了。”
宋声乔缓缓笑了笑,“确实如此,打入敌人内部,不同于任何一项工作,又比普通的地下工作更加困难。不仅危险,而且要具备极强的能力和心理素质,我们的人,多数还缺少资历和能力,慢慢来吧。”
“嗯,宁远虽是南方小城,但也是军事要塞,组织非常重视。我们,作为宁远根据地的两名队长,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
“当然。看宁远当今的情势,席桑隅从去年到宁远,已经在宁远各处安插了不少她的人。还新招进来一个科长,简直一手遮天。”
陈文远的笑容逐渐僵下去,最后只是微微点了头,“看来,组建宁远地下交通站,势在必行。”
“百乐门是宁远各方势力都会出入的场所,算是我们目前能涉及到的,离宁远国民政府势力最近的地方了。”
“那我们不如就从百乐门下手,我们培养的三位共产党员:许汤汤、方今夕和吴风笛,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宋声乔点点头,“小许心细,她比方今夕,更能沉得住气,更合适。吴风笛对威力炸药有她自己的研究,暂时就让她安心留在根据地吧。”
“好。方今夕工作能力强,我想让她再跟着我历练历练。以后万一有不测,我想让她做交通站或者是根据地的管理工作。”陈文远沉思起来。
“应该的,只是今夕现在还有些急躁。几个月前还自己偷偷进宁远去找席桑隅杀害学生代表的证据,幸亏没出什么事。这么危险的事情,你要好好和她说。”
“我知道,昨天我已经训过她一顿了。”
“那就好,眼下宁远不安全,还是警惕一些比较好。”
宋声乔若有所思地说完这句话,又补上一句:“对了,除了她们三个人之外,沈南关是上一任根据地队长安排在宁远城的,代号“除夕”,也是宁远最早的一位地下工作者。这些年一直没有暴露,资历深厚,且熟悉宁远情况,让他来做联络员是应该的。”
“那就这么办。”
三天后。
四月,重山已经生意盎然。绿树新芽,山峦层叠。作为离宁远辖下离城里最近的村落,重山的春夏秋冬,都比宁远来得更早一些。
唯一的好处,是不像宁远那样日日都是阴霾天。下雨很少,倒是晴空万里的时候更多。
根据地在重山很隐蔽的山涧,加起来只有七八间屋子,大家同吃同住。虽然辛苦,但也乐此不彼。
会议室里布置简朴,灯光昏暗,燃着一盏煤油灯。宋声乔坐在桌子前,耐心操作着根据地唯一的一台电报机。
直到她把记在纸上的内容全部翻译过来,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笑意,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门,找到陈文远。
“陈文远。”
他立刻大步向宋声乔走过来,到她面前。
宋声乔抬眼看去,他颈上有些青筋突起,挂着一颗一颗的汗珠。
陈文远微微低下头,看到她满面春风,自己不知怎的也忽然高兴起来,压着声音问:“组织的意思是什么。”
宋声乔忽然笑起来,她或许是因为和她并肩作战很多年的这位搭档此刻的反应,而有些更不平静,似乎有温热的东西在她眼角处流动、汇聚。
几秒沉默过后,她提高声音:“上面很支持我们的想法,而且……组织的意思是,任命陈文远,为第一任宁远地下交通站站长。”
这句话仿佛从他左耳飘进去,又从右耳飘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声音铿锵地答:“是!”
“除此之外,组织的意思是……以后由我担任宁远城根据地政委这个职位。”
听见这句话,陈文远脸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是为她高兴,也是在这些责任感使命感真真正正落到自己肩上的这一刻,他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是她先伸出右手。
“恭喜,陈站长。”
陈文远的嘴角忽然不自觉地上扬,然后很快握住了她的手。
“恭喜,宋政委。”
两个人站在原地,陈文远有些失神,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以后,你负责宁远城,我负责根据地管理,我们要好好配合。”
“当然。”
此时,方今夕忽然推开门闯了进来。
“陈队,我有问题!”
“今夕,有什么问题也应该敲门再进来。”
“是,但是为什么许汤汤有任务,吴风笛也有任务。我们明明是一起训练的……为什么这几次的行动,都不让我参加。”
陈文远忽然笑起来,“方今夕,你是我陈文远带的唯一一个徒弟,你觉得,你会差吗。”
“当然不。”
“小许是宋队的徒弟,又是我们唯一一位狙击手,更适合这个身份。吴风笛一直对炸药都有研究,所以让她做她擅长的。之所以很少让你参加行动,是因为,我们是把你当未来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培养的,如果现在次次抛头露面,还有没有以后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瞳孔恍然震了震,随即恢复平日里的温柔样子,嘴角挂着一抹俏皮也有一点点得意的笑。
路漫漫。
第007章 槐序十七
宁远国民政府三楼,处长休息室。
她的房间里,有一种淡淡的香水味,似乎很熟悉。
这味道初闻只是觉得清冷,中调却是截然不同的热烈感觉,后调尾声有药的苦感,沉寂安然,像一个故事的起起落落。
冥冥中,感觉倒是很对她的性子,他只得惊叹于调香人的技艺高超。
宁远的春天并不温柔,而是乍暖还寒,还有一场雨将下未下。
她只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衬衫,站在窗边,寒气穿过整个屋子到刘尽山身边。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往紧裹了裹外套。
“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席桑隅没有转身,就知道是他。
刘尽山回过神,才步伐规矩地走进来到她身边,声音低沉,说了一句:“处座的香,调得不凡。”
“过奖了,刘科长。”
刘尽山笑了笑,站在原地,“处座喜欢梧桐树啊……”
“刘科长果然名不虚传,对世事洞若观火。就连这香水里的配料,都能一一拆解。”
她似乎提起兴趣,在大雨来临前关上窗户回身,修长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通红。
“处座过誉了。梧桐叶的味道,和其它香料比起来,还是很特别的。只可惜香气不明显,并不是传统常用的原料。要以它的气味作为香水主调,工序复杂,替代概念却很多。但处座还是用了梧桐叶,只能说明喜欢了。”
她神色有些复杂,听见他这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回应。
“叫你过来,其实是想问问你在这里工作可还习惯。”
“多谢处座关心,很好。”
“在宁远国民政府,不用这么拘谨。不工作的时候,也不用叫我处座。”
“好。”
他点点头应下来,几乎同时把人事科刚刚做好的汇表拿给她签字。
她很快接过去,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在右下角利落地签了钢笔字就随手递回去。
刘尽山随意看了一眼她写在表格末的名字,眉头轻皱,眼神在“隅”字上沉寂下去。
“看什么呢。”
他虽然犹豫再三该不该说出口,但还是问了:“处座,为什么要叫‘桑隅’?”
她沉默后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桑隅’这两个字,如果是取‘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意思,本不应该是这个‘隅’字。”
“所以,当然不是‘收之桑榆’的意思。”
刘尽山稍稍有些疑惑,但是并没有说下去,只是识趣地等着她解释。
刘尽山想,她似乎是在想应不应该和这个相识未深的下属讲自己从前的这段经历,以至于沉默了一阵。
好在沉默过后,她还是笑着缓缓道来:“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桑树。每到秋天,哥哥都会带着我,在角落里收集桑叶,烹煮茶酒。尽管这些年漂泊在外,每每想到,还是怀念。”
她语气平淡,声音低沉。叙述中,仿佛一帧沉默的长镜头在面前展开。
镜头里树木繁茂,风声渐息。
刘尽山能从中感受到,她很少外露的细腻情感。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居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